第一百零八章 逃跑

　　林恩没有拔剑。　　他抬脚往巷口走去，靴底踩在石板上，竟然发出了声音。　　老霍尔姆斯紧跟在后，察觉到林恩心情变化，呼吸开始变得轻微，生怕激怒林恩。　　巷子里只有墙缝里渗出来的一点冷光。林恩走到巷口时，就看清楚了原貌。　　站着的那个，穿着灰布衫，身子僵得厉害，右手里攥着一截断掉的木棍。地上那个抱着头，缩成一团，嘴却硬的很，一直骂骂咧咧，但不敢大声。　　“别…别打我了…我明天就搬，明天就走…”　　站着的那个察觉到有人靠近，却依旧举起手上的木棍，准备接着往下砸。　　“住手。”　　林恩只说了两个字。　　站着的那个陡然一僵。　　一道紧贴着身体的黑影，漆黑的脑袋先扭过来，紧接着，那具身体的脑袋才跟着转过来。　　见到林恩，尤其是林恩身上散发的气息，木棍从他手里滑落，滚到林恩脚边。　　老霍尔姆斯从后面走上来，沉着脸：“谁让你到这儿来的？”　　他的影子扭了两下，才极不情愿地整个转过来。　　“大人，我…”他声音发涩，像忘了怎么用嗓子说话，“我不是想打人。是他先偷…”　　“没问你。”林恩打断他，指了指地上那个，“你，起来。”　　地上那个身子颤了一下，手指打开一条缝，才看清林恩和老霍尔姆斯。　　他不敢动，只敢拿眼睛往林恩腰间的剑上瞟。　　最后，他瞧见自己不再挨打，到底还是慢慢爬起来，只是蹲在地上，侧着头看。　　“你叫什么？”林恩问。　　“马、马汀。”那人弓着腰，血顺着鼻子往下淌，也不敢擦，“我是西街的。大人，我真没惹事…他突然就冲上来…”　　“他说你偷东西。”林恩看他。　　“我没有！那不是我，我以前就是捡点废铁，现在连废铁都没有了。”马汀说着，声音尖锐，又很快被巷子吞掉，“这地方现在哪有东西可偷？人都要死光了！”　　林恩没理他，转头看那个站着的：“他偷了吗？”　　站着的那个看着林恩，嘴唇动了几下，像在组织句子，最后只摇头：“没。但他想跑。跑了，就会带人回来。”　　“你们不是把城门都开了吗？人家想跑，又怎么了？”　　站着的又不动了。他看看林恩，又看看老霍尔姆斯。老霍尔姆斯上前一步，声音冷下来：“大人问话，你哑巴了？”　　“跑…跑了，就没人了。”站着的终于说，头低下去，像在认错，又像在找理由，“没人，城就空了。城空了，王回来，我们没法交代。”　　林恩听到“王”字，眉头跳了一下。　　他没发作，只是对马汀大声说：“听见没？人家是替你看城呢。”　　马汀脸都绿了，连连摆手：“大人，我、我不跑了！我哪也不去！我明天还去西街搬石头！您放过我…”　　“谁说要杀你了？”林恩笑了，“我让你出气。他刚才怎么打你的，你现在打回去。”　　马汀张了张嘴，表情像是听错了什么。　　“就打他。”林恩往后退了一步，给两人让出地方，“用你被打了那只手。别留情。打不回本，我就让你这儿陪他站一夜。”　　马汀看看林恩，又看看那个僵在原地的“人”，喉咙滚了一下，最终咬牙，捡起地上那根木棍，朝对方身上抡了过去。　　砰——砰——砰！　　一棍接一棍，起初还不敢用全力，后来像把这么多天的恐惧都砸了进去，力气越来越大。　　那站着的既不躲，也不挡，连头都没偏一下。身子被棍子打得直晃，衣服也被木棍的断裂处勾破，露出下面有些发灰的皮肤。　　既没有血，也没有青紫的痕迹。只有墙上的影子，随着每一次击打，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被轰出来，缓过劲后，又往回缩。　　马汀打着打着，手开始抖。　　他忽然把棍子一扔，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又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头也不回，连叫都不敢叫，只留下满巷子“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林恩没去追，老霍尔姆斯低下头，也默契的没问。　　他看着马汀消失的方向，又看向那个已经被打得破破烂烂、却还站得笔直的“人”。　　“你看，他害怕了。”林恩说。　　老霍尔姆斯垂眼：“是。我们不像人。越不像，他们越怕。”　　“还是做事不利落。”林恩说。　　“既然决定要去做，就不应该发生这种事。”　　“您教训的是。”老霍尔姆斯低头。　　“那家伙从哪出来的？”林恩随口问了一句。　　那人张了张嘴，嗓子像破了个洞，只挤出半句：“教…教会…我是从教会那边跟…”　　他话没说完，林恩和老霍尔姆斯脸色同时变了。　　“抓回来。”林恩说。　　老霍尔姆斯没动手。他站得笔直，嘴唇没动，却有一串极短促的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　　宛如昆虫振翅的声音传来，整条巷子的影子一顿。　　接着，整座黑铁城都动了。　　没有脚步声。所有贴着墙、缩在门下…以及埋在街砖缝里的黑影，同时爬了出来。　　墙在流汗，地面在渗烟。一扇扇黑漆漆的窗户里，不断有“人”探出头，又飞快缩回去。　　成百上千道影迹从街头巷尾钻出来，朝着马汀逃走的方向追去。　　没有声音，只有沉默，以及数不尽的跳动的阴影。　　林恩立在原地。　　“教会的人，你们处理了？”他问。　　老霍尔姆斯垂着眼：“没有。主上不让。”　　林恩点点头，像早猜到了。　　“在哪？”　　“城北，应该已经被我们封锁了。”　　“不知道那家伙是怎么逃出来的。”　　林恩看向北边。　　雾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风从那个方向来。　　林恩恍惚听到一阵祷告的声音。　　“带路。”他皱起眉头，接着说道：　　“去找我的人，让他们过来。”　　“所有人！”　　林恩的声音，忽的带上了一抹杀意。　　老霍尔姆斯立刻躬身，不易察觉的嘴角，勾起一抹轻微的弧度。　　“遵从您的旨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