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人间炼狱

　　银龙擦着树梢盘旋落地，掀起的风将村口临时支起的帆布吹鼓包。　　双脚刚刚沾地的那一刻，米法莉还以为会听见庆祝劫后余生的欢呼声，可最后钻进耳朵里的只有压抑了一整晚的哭声。　　曾经只能在小说和电视里才能看见的悲剧场面，此刻正在他的眼前上演。　　宛如从战争电影里走出来的村落，升起的并不是象征烟火气的炊烟，而是混杂着干草与蛋白质燃烧时味道的黑烟。　　魔兽的排泄物混杂着尸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亲眼所目睹的悲惨现实让他弯腰捂嘴干呕了几声。　　因为从昨晚到现在只在诺艾尔房间里吃过几块压缩饼干，所以他空空如也的胃里并没有什么值得吐出来的东西。　　于是那些充满着酸味的口水便翻涌而出，照旧倾泻在了路旁的灌木丛中。　　平日里用来饭后乘凉的中心空地已经被改成了临时救治所，前来救援的其他正在慌忙地在里边穿行。　　而村子里，袭击中的伤员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各种地方。　　草席上、门板组成的担架上、甚至在裸露的土地上，到处都是缠着渗血绷带的村民。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短时间适应大量魔力灌注，于是治愈魔法只能用来帮助他们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剩下的就只能交给后续的疗养恢复。　　断壁残垣之下，牙齿都还没换齐的孩童死死抱着父亲的尸体嚎啕大哭，任凭身旁的老妇人怎么哄也不肯松手。　　老妇人自己的眼睛也已经哭肿，却还在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孩子的头：　　“没事的，奶奶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明明昨晚才失去了自己的儿子，此刻却在安慰着失去母亲的孙子。　　米法莉双目无神地看着这一切，身体已经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垂在身侧的双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攥紧。　　即便是没有任何交集的陌生人，他也看不得任何这样的悲剧存在于世。　　见到这些东西，他的内心顿时只剩下燃起将噬血魔兽全部驱逐出去的怒火：　　“…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然没有任何人回答他这种无异于揭人伤疤的问题。　　李子衿将名为青云的飞龙安置在村落边缘后，随后便再次投身进了人手极其短缺的灾害现场。　　现在到达卡尔特村开展救援的大多数都是擅长治愈的魔法使与魔女。　　作为先遣部队到达这里后，他们最首要的任务是救助伤员，所以忙得不可开交。　　米法莉愕然地环视了一圈村子，但视线最终放在哪里都觉得会是一种冒犯，于是只好贴在了李子衿的身上。　　她正在为一名受到魔兽诅咒的村民揭开绷带，重新灌注魔力进行治疗。　　青色的光芒褪去以后，因为伤口还未愈合，又细心地为对方换上崭新的绷带。　　与此同时，一名同样穿着学院制服的陌生魔女在人群中发现了李子衿。　　陌生魔女快步靠近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着什么东西。　　李子衿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下，只是眉头一点点地蹙紧了。　　虽然听不清其中的详细内容，但能从她的表情看出来情况似乎并不乐观。　　“就按照流程直接把污染的尸体处理了吧。”　　“如果村民那边不愿意的话…”　　来者似乎因此而碰壁过，面露无奈地苦笑起来，耸了耸肩说道。　　李子衿通过深呼吸隐藏了自己的软弱内心，随即斩钉截铁地下达了最后通牒：　　“为了其他人的安全，就只能采取强制手段了。”　　“是，我明白了。”　　受领的魔女轻声应下，便准备先回到临时救治所内的岗位上。　　但她在转身时看见站在远处的米法莉时，疑惑的目光没来由地停留了一两秒。　　对方摸着下巴并眯起眼睛，似乎打量起了他的模样。　　被陌生人忽然盯着让米法莉心里直发毛，于是急忙转身躲开她的视线并埋下了头。　　直到李子衿来到他的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米法莉才抬起有些沉重的脑袋问道。　　“刚刚是在找子衿说什么事吗？”　　“嗯，这也是我们的工作之一。”　　随后她一言不发地默默低下头，径直走向村子更深处专门腾空出来的一片空地。　　光是在这站着就觉得不自在的米法莉迟疑了一瞬，最后还是跟了过去。　　越往那里边走，周边传来的声音就越小，直到最后只剩下不知何处传来的乌鸦叫声。　　在对方的带领下，米法莉在空地边缘停下了脚步。　　——这里整齐地并排躺着被白布盖着面庞的尸体，大多数都是留守在此处的老人，少数是为了保护孩子而牺牲的青年。　　但即便如此，还是避免不了有两个小小的影子混在里边，显得格外扎眼。　　事到如今也无法为他们再做些什么，于是米法莉默默地闭上眼睛，空旷的地面上瞬间多出了几束三分钟后就会消失而非枯萎的花。　　这里的遗体都是受到避开致命伤的撕咬，几乎是在生前受尽了折磨，以至于到现在差点看不出来他们原本身为人类的身份。　　还有的遗体更为特殊——仅仅只过了一个晚上，他们的就变得仿佛风干后的肉干般。　　而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那是因为他们的血液已经被吸了个干干净净。　　米法莉望着李子衿的眼睛，用藏匿着愤怒的语气开口问道：　　“…这些都是魔兽干的？”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不完全是。”　　听过米法莉的问题，李子衿稍微压低了声音回答道。　　“难道说又有夜魔的直接参与，那这些人岂不是都被污染了？”　　“不清楚，但不能排除有这种可能…”　　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清晰可见的怒火。　　保持着对逝者的尊重，李子衿向他们献上最后的祈祷。　　她缓缓地低头并垂下眼眸，将右手轻轻贴在胸前做出标准的动作。　　青色的微光从指尖溢出，化作了细碎的光点洒落在那几具干瘪的遗体上。　　青白色的火焰无声地升腾而起，安静地吞没风干的躯体。　　米法莉有样学样地做出动作，同样为已然逝去的生命表示哀悼。　　表示祈祷的时间恰好也是三分钟。　　所以当米法莉睁开眼睛的时候，不仅他创造的那些花也早已到达了时限，那些曾经被称作为人类的污染物也同样到达了时限。　　而它们曾经存在过的证明，如今也只剩下了那点迟早会被遗忘的记忆。　　「…至少，我还是为他们献上了束花的。」　　米法莉在心里安慰了自己一句，虽然明知这并没有什么用。　　远处，孩子的哭声还在继续。　　李子衿转过头向米法莉招手，面庞清晰地浮现出了难以掩饰的怜悯。　　“回去吧，在事情变得彻底糟糕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