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含沙射影

　　韦小宝对着这行字出神良久，心想：　　“这‘秋水妹’，想来就是神仙姐姐了。　　这个什么‘乌鸦子’还是‘无牙子’，真他娘的好福气，竟能陪伴神仙姐姐舞剑，还能一起住在这里。　　嗯，这洞中见不到太阳和月亮，住久了难免闷得慌，但有神仙姐姐在这里，那就是人间至乐了。　　不过，要是多几个神仙姐姐，那就更乐了。”　　他目光转到旁边，见石壁上刻了几行字：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嫣，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　　韦小宝心想：　　“这几句话，难道是在说神仙姐姐？　　嗯，瞧这几句话的意思，她住在什么什么山上，身上像冰雪一样冷，没和男人睡过觉，不吃五谷杂粮，只喝露水。　　神仙姐姐不吃肉，连青菜也不吃，只喝露水，想来身上都是香的。”　　他走到玉像之前，伸出双手，轻轻摸了几下，玉石虽凉，却不似冰雪那样冷，鼻子嗅了嗅，似乎闻到一股芝兰幽香。　　韦小宝心想：“神仙姐姐倘若是活人，身上自然是热的，肌肤不可能像冰雪一样。这股好闻的香味，不知是否神仙姐姐所留。”　　他呆了半晌，突然想到：　　“这玉像若是神仙姐姐，那雕刻玉像之人，十有八九是‘乌鸦子’。　　只是雕刻如此完美，偏用衣服遮住了。　　老子若不剥开衣服，好好欣赏一番，真是对不住‘乌鸦子’前辈的一番匠心。”　　韦小宝一点也不客气，剥下玉像身上的白纱，又见玉像双脚都有鞋子，便即屈膝跪下，想要一并脱掉鞋子。　　他跪下之后才注意到，原来玉像前有两个蒲团，一个一小，似乎是供人跪拜之用。大蒲团用来跪下，小蒲团用来磕头。　　韦小宝心想：“既然见到神仙姐姐，磕个头也是应该的。老子在庙里见到观音菩萨，不也要磕头么？这神仙姐姐，可比观音姐姐好看得多，多磕几个也不吃亏。”　　他俯身拜下，将头磕在小蒲团上，抬头之时，却见玉像双脚的鞋子内侧，似乎绣得有字。　　韦小宝凑近细看，只见左鞋上绣着八个字，右鞋上也绣着八字。　　他刚刚观看石壁文字，已知右边句子在前，左边句子在后，按照顺序轻声念道：　　“叩首千遍，供我驱策。”　　“遵行我命，百死无悔。”　　这十六个字皆是蝇头小楷，又以葱绿细丝绣成，只比鞋子的湖绿底色略深。石室中水光朦胧，若不是跪下磕头，决计不会注意到。即使凑近，也需凝神细看，才能辨认清楚。　　韦小宝心中有气：　　“见到你这绝世美人，跪下磕几个头，那是天经地义之事，倒也不损老子英雄气概。　　眼下你只是一个雕像，老子连你真容也没见到，就要老子磕一千个头，太也没道理。　　他奶奶的，你怎么不向老子磕头？　　我韦小宝虽爱美人，但为了美人送死，甚至死一百次，那是亏本买卖，老子万万不做的。　　更何况，老子死了之后，你又要去和别的男人轧姘头，让老子做乌龟。　　老子倒不是怕死，只是不愿做乌龟。”　　他越想越气，站起身来，一脚踢走大蒲团，又一脚踢开小蒲团。　　突然，韦小宝心中警兆大作，猛地抱头蹲下，又顺势趴下，匍匐在地。　　耳边只听得“嗖嗖嗖”三声，紧接着头顶响起“当当当”三声，再接着背后传来一连串“叮叮叮叮”之声。　　韦小宝不敢轻举妄动，又抱头趴了一会，觉到不再有甚动静，这才缓缓爬起，转身向后望去。　　但见地上掉落了三支短箭，箭头隐隐闪着绿光，显然淬过毒药。　　韦小宝又回过头来，看向小蒲团原先所在之处。　　只见地下岩石凿有缝隙，露出三个纤细圆筒，圆筒口斜斜向上，对准了他的额角，圆筒内一圈圈的都是钢丝弹簧，兀自微微颤动，发出嗡鸣之声。　　韦小宝惊魂未定，暗道一声“好险”，有些后怕，又有些庆幸：“辣块妈妈，真是吓死我了！幸亏老子福大命大，自有老天爷保佑，不然身上非被打穿三个窟窿不可。”　　他望见短箭和箭筒，便即明白刚才发生何事。　　原来小蒲团下装有机括，只要大力踢开蒲团，就会带动机括，引发毒箭。倘若恭恭敬敬的磕头，或许不会大幅牵引机括。但小蒲团与机括相连，磕头之际，难免受到震动，终归是危险之极。　　韦小宝心想：“这蒲团下暗藏毒箭，一触即发，实在是令人难以躲避。这玩意儿用机括发射，倒是类似何姐姐送我的‘含沙射影’。只是制作略显粗糙，不如‘含沙射影’精巧。”　　他心中所想的“何姐姐”，便是原先五毒教的教主何铁手，后来拜袁承志为师，改名何惕守。　　两人初遇之时，何惕守听得韦小宝说话讨人欢喜，对他很是喜爱，虽然无心收徒传艺，但却送了一件好玩的暗器，唤作“含沙射影”。　　这“含沙射影”乃是一只铁盒，只需揿动机括，就能瞬间射出数十枚钢针。　　因为袁承志叮嘱不可滥伤无辜，所以何惕守不再使用致命毒药，转而使用厉害麻药。　　韦小宝追忆往事，脑海中浮现何惕守当年的形象。　　她当时年纪已然不轻，声音却如少女一般。虽然头发花白，一张脸却又白又嫩，只眼角间有不少皱纹。到底多大年纪，实在说不上来。　　韦小宝心想：　　“何姐姐年轻时必然是个美人胚子，但她却是五毒教的教主，善于使用毒药和暗器。　　由此可见，不能因为神仙姐姐外貌美丽，就认定她不会害我。　　即使神仙姐姐确是人美心善，那个‘乌鸦子’也可能暗害老子。　　小心又不用银票去买，自然再小心也不为过。”　　他回过神来，注意到两个蒲团有些异样。　　这两个蒲团年深日久，早已腐朽不堪，此时受到猛烈撞击，蒲草自然随之破裂。　　韦小宝一瞥眼间，见到小蒲团裂口之处，颜色有些不对，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他慢慢走过去，伸手到小蒲团裂口掏摸，触手柔顺光滑，摸出来一看，竟是个绸包。　　韦小宝将绸包先放在一边，将小蒲团整个撕开，不见藏有其它东西，又小心撕开大蒲团，也未见藏有什么物品。　　他轻轻捏了捏绸包，心想：　　“这绸包通体柔软，自然不会藏有毒针毒箭之类。　　莫非这小蒲团之中的绸包，乃是神仙姐姐的安排？　　我若一脚踢开蒲团，这毒箭就会取我性命？　　我若依言磕一千个头，小蒲团就会裂开，这绸包就会出现？　　只是，不知这绸包之中，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韦小宝前世曾经阔过，于金银珠宝向来不放在心上，但这绸包既是神仙姐姐所赐，向来不会包些树叶枯草、烂布碎纸。　　他左手拿住绸包，右手抽展开来。　　这绸布约有一尺来长，白绸上写着几行字：　　“汝既叩首千遍，自当供我驱策，此后遵行我命，纵然百死无悔。　　此卷为我逍遥派武功精要，每日卯午酉三时，务须用心修习。若稍有懈怠，余将蹙眉痛心矣。　　神功既成，可至琅嬛福地，遍阅诸般典籍。天下武功毕集于斯，尽皆为汝所用。勤之，勉之。　　学成下山，为余杀尽逍遥派弟子。若有一遗漏，余于天上地下耿耿长恨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