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小宝提起手来,见钟夫人递给他的,是一只精致的黄金钿盒。 他揭开盒盖,见盒内只有一小块红纸,色泽残旧,显然是日已久。 纸上隐隐还溅了几滴血迹,上面写着“乙卯年十二月初五丑时女”。 韦小宝心想:“这好像是生辰八字,但不知是谁的。钟夫人要我交给爹爹,不知有何用意?” 他虽看出这是生辰八字,却不会以此推算年龄,因此不确定是不是钟灵的。 韦小宝心想:“倘若推算出来是十六岁,那就是钟灵的。若是三十多岁,那就是钟夫人的。反正不会是钟万仇的,更不会是老子的。老子前世的娘稀里糊涂的,连我的生日都忘了是哪天。这段誉的生辰八字,他爹娘自然知道,又何必钟夫人转交?是了,这一定是钟灵的生辰八字。钟夫人怕我爹不去救人,因此先将女儿许配给我。只要钟灵成了我小老婆,我爹非出力救人不可。” 他心中早已封了钟灵做小老婆,想到她一身葱绿衣衫,明媚可爱之极,不禁心中一动。 韦小宝见一株垂柳在风中不住晃动,心想:“这株柳树若是我那钟灵妹子,她嫁了我做小老婆,老子自然毫不客气,走上前去一把抱住,将她搂在怀中。她一定扭捏不依,要假装反抗一番。老子先在她左边脸上香一香,再在右边脸上香一香,然后亲一个嘴儿。” 他心里想得高兴,便即手舞足蹈,一把抱住那株柳树,上下其手之间,似乎已将钟灵揽在怀中,正在温柔爱抚,鼻端轻嗅,好像真的闻到了淡淡的一阵阵少女体香。 忽听得一个男子咳嗽一声,叫道:“段…段公子?” 韦小宝吃了一惊,回头看去,见有一个仆人打扮的汉子站在一旁,正是先前隔着板壁所见的来福儿。 他脸上一红,大感尴尬,只道心事已给看穿,自己在这无人之处,将柳树当作一个美丽姑娘,抱着摸来摸去,实在太丢脸了。 韦小宝虽脸皮极厚,但适才发癫给来福儿撞见,此时也不愿和他正面相对,当即转头要走。 谁知来福儿走到近处,恭身行礼,说道:“小人来福儿,奉夫人之命,陪公子前去借马。” 韦小宝这才想起,钟夫人要自己在此等候,正是为了借马之事。 他点了点头,说道:“如此甚好,那就有劳管家了。” 来福儿说道:“公子请随我来。” 他当即在前领路,韦小宝在后跟随。 两人穿过大松林,又折而向北,走上另一条小路,行了六七里,来到一所大屋之前。 来福儿走上前去,执起门环,轻轻敲击两下,停了一停,再敲击四下,接着又敲击三下。 只听“吱呀”一声,那门打开一道缝隙。 来福儿站在门外,对着门后之人,低声说了一阵子话。 此时已然入夜,天上月明星稀。 韦小宝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那洞中玉像,心道:“玉像已然美丽至斯,神仙姐姐不知该有多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真正的神仙姐姐。” 猛听得门内“忽律律”传来一道骏马嘶鸣之声。 韦小宝回过神来,忍不住赞道:“好马!” 他不懂马匹优劣,但一听到这声嘶鸣,瞬间想到了自己的玉花骢。 那玉花骢是韦小宝前世的坐骑,乃是康亲王所赠,是有名的大宛良驹。 只可惜韦小宝不会养马,不知好马要每天骑了,快跑十几里,慢跑十几里,越磨练越好。 他交给寻常马夫照料,每日供给上好草料,又一年难得骑上一两趟。 原本是天下少有的良驹,只因过的日子太舒服,白白给养废了。 韦小宝循声望去,只见大门打开,探出一个马头。 但见那马儿一对眼睛璨璨如星,在黑夜中闪闪发亮,左右顾盼之际,显得神骏非凡。 只听“哒哒”两声轻响,那匹马跨出门来,通体漆黑如墨,毛色油光滑亮。 马蹄着地甚轻,身形瘦削,但四腿修长,漂亮之极。 牵马者是一个小丫鬟,黑暗中看不清面貌,似乎十四五岁年纪。 只听来福儿道:“段公子,夫人怕你难以及时赶到大理,特地向此处小姐相借骏马,供你暂时乘坐。这马脚力非凡,原本不会外借。但此处小姐是我家小姐的朋友,她得知公子是去搭救我家小姐,这才愿意相借。公子能乘此马,实在是天大的面子。” 韦小宝适才听闻这黑马嘶鸣之声,已知是千挑万选的良驹,说道:“多谢了。” 他伸出右手,预备接过马缰。 那丫鬟轻抚马颈处的毛发,柔声道:“黑玫瑰啊黑玫瑰,姑娘借你给这位公子爷乘坐,你可得乖乖听话,早去早回。” 那黑马转过头来,在她手臂上轻轻磨蹭,神态甚为亲热。 那丫鬟交出缰绳,说道:“这马儿不能鞭打。你待它越好,它跑得越快。” 韦小宝说道:“是。这样美丽的马儿,姐姐就算不说,小弟也舍不得动鞭子。” 他伸手接过缰绳,心想:“此马名为‘黑玫瑰’,定是一匹雌马。” 韦小宝有意逗一逗那丫鬟,躬身向那马作了一揖,说道:“黑玫瑰小姐,小生这厢有礼了。” 那丫鬟果然格格而笑,说道:“你这人倒也有趣。嗯,可要注意坐稳了,别摔下来啊。” 韦小宝前世没少骑马,但这身体毕竟才用了几天,倘若纵跃上马,恐会摔倒出丑。 他没有自逞其能,而是轻轻跨上马背,向那丫鬟说道:“多谢你家小姐!” 那丫鬟笑道:“你不谢我么?” 韦小宝拱手为礼,说道:“多谢姐姐。回来时,我带些蜜饯果子给你吃。” 那丫鬟说道:“果子倒不用带。你千万小心,别骑伤了马儿。” 韦小宝说道:“姐姐放心,小弟自有分寸。” 来福儿说道:“此去一直向北,就是去大理的官道。小人还要向夫人回话,公子请自行保重。” 韦小宝点了点头,又“嗯”了一声,便不再客套。 他只扬了扬手,那马就放开四蹄,几个起落之后,已在数十丈之外。 这黑玫瑰四蹄翻飞,黑夜中奔行如箭。 韦小宝只觉路旁树木不住倒退,从两侧掠过。 更妙的是,马背平稳之极,绝少颠簸起伏。 他心想:“这马如此之快,明日正午之前,准能赶到大理。” 不到一盏茶时间,就已驰出十余里之遥。 黑夜中凉风习习,草木清气扑面而来。 韦小宝纵马驰骋,自觉英姿飒爽,心想: “正所谓‘马中赤兔,人中吕布’。 老子前世唤作‘浪里小白龙’,现下又有‘跨下黑玫瑰’。 倘若手里再有一杆镔铁枪,那便是‘黑马铁枪小白龙’。 老子再去寻一套盔甲披风穿上,当不输给戏文里的‘白马银枪赵子龙’。” 他良夜驰马,倒也自得其乐。 突然,前面有人喝道:“小贱人,站住!” 黑暗中刀光闪动,一柄单刀劈将过来。 但黑马奔行极快,这刀尚未斩落,黑马已纵出丈许。 韦小宝回头看去,但见两个大汉,一执单刀,一持花枪,大步急追而来。 只听那两人破口大骂:“小贱人!女扮男装,就能瞒得过老爷了么?” 一晃眼间,黑马已将他们抛开老远。 片刻之后,连叫喊声也听不见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