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一,卖二,卖三,卖四,卖五。 上面挂着的单子,正在被一口一口地吞掉。可与此同时,另一种东西也在悄悄地出现:一批批的大单,在高位挂出来,五百手,八百手,一千手。挂出来,被吃掉,再挂出来,再被吃掉。 来了。 许磊的心跳,慢了下来。 他等这一幕,等了两个月。 有人在出货了。 “老许!”林强又戳他,“12.45了!它冲得好快!” “嗯。” “十二块四五!还差三毛五!” “嗯。” “你别嗯了行不行!”林强的声音陡然大了半分,“我要疯了!” “计科一四零三班。” 讲台上,周老师的声音忽然停了。 整个教室安静下来。 “倒数第五排,靠窗那两位同学。”老太太的目光,穿过两百八十个人的脑袋,稳稳地落在他们身上,“站起来。” 林强的脸,唰地白了。 许磊站了起来。 “老师。” “你叫什么。” “许磊。” “你旁边那位呢。” “林强。”老太太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慢条斯理地念,“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一四零三班,大三。这学期我的课,你们两个,加上今天,一共来了四次。” 底下有人开始窃笑。 “老师…”林强要开口。 “我没问你。”周老师把目光转回许磊,“许磊,我刚才讲的最后一句话,你复述一遍。” 教室里,三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 林强的两条腿都在打颤。他偷偷把手机往抽屉里塞,塞到一半又觉得不对,索性用胳膊肘压住。 许磊站在原地。 他手里的手机,还亮着。 分时图上那根线,还在往上爬。12.51。12.56。 他把手机屏幕轻轻扣在桌面上。 镇定地抬起头,看着讲台。 “您说,我们背的是别人的实践。”许磊的声音稳得让林强都愣了一下,“别人的实践进了我们的脑子,还是别人的。我们自己没摔过跟头,就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疼。”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 “背得不错。” “坐下吧。今天不记你旷课。” 许磊坐下。 林强腿一软,跟着坐下,一屁股坐歪了半边。 “我操…”他趴在桌上,声音都虚了,“老许你行啊,你不是也在看股票吗?难道你能一心二用?” … 十点整。 课间十分钟。 林强像一颗炮弹一样冲出了教室,冲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才敢把手机举起来。 许磊跟在后面,走得不快。 “12.71!”林强回过头,脸涨得通红,“老许!12.71!” “我看见了。” “还差九分!九分钱!” 走廊里全是人,抽烟的、打电话的、蹲在地上啃面包的。有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撞了林强一下,林强连头都没回。 “老许。我现在…”林强的嗓子发干,“我现在是不是该准备了?” “准备什么。” “卖啊!”林强急得直跺脚,“你昨天说的,到十二块八你叫我,我一分钱不许还价,市价全部砸出去!我现在打开卖出界面了!我手指头就放在上面!” 许磊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 许磊看着这个数字,忽然有点想笑。 “老许你笑什么啊!”林强快哭了,“你说话啊!现在卖不卖!” “不卖。” “为什么!” “因为还没到。” “十二块七一了!差九分!九分钱它一个呼吸就上去了!” “九分钱也是钱。”许磊说,“你要是差九分钱就慌了,那你后面的仗,一场都打不了。” 林强怔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许磊。 这个人靠在走廊的窗台上,冬天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起他额前的头发。 “老许。你、你手里那些…”林强吞了口唾沫,“九万七千股。” “嗯。” “十二块七一,是…” “一百二十三万。” 林强的脑子嗡了一声。 一百二十三万。 这个数字他知道。昨天在网吧他就看见了,四十万浮盈。可四十万是浮盈,一百二十三万是市值。这是两个概念。 他们宿舍六个人,六个大三学生。上个星期为了凑钱办年终聚餐,AA制人均一百五,齐恒还嫌贵,说要不咱们去吃自助火锅吧四十八一位。 他身边这个人,手机里躺着一百二十三万。 “老许。你到底是谁啊。” 走廊里人来人往,上课铃在这时候响了,人群像退潮一样往教室里灌。 许磊笑了一下。 “我是你舍友。”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许磊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上课。” “老许!” “十点半。” 林强愣住:“什么十点半?” “十点半,我叫你。” … 十点零一分。 第二节课,还是马原。 许磊坐回原位的时候。 他把手机横在膝盖上,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交易界面开着,卖出的按钮就在拇指底下。 讲台上,周老师换了个话题。 “上个星期,我在新闻上看到一件事。”老太太说,“咱们姑苏本地,一个叫鑫途宝的平台,跑路了。”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 许磊抬起了头。 “我说这个,不是要讲什么金融知识,那不是我的课。”周老师说,“我要讲的是一句话。”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用粉笔画了一条线。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句话你们都会背。”老太太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可是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投了。” 底下没人说话。 “我不问是谁。”周老师说,“我只问一句。你们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那个给你百分之十八年化的人,他为什么要给你?” 教室里死一样的静。 许磊坐在倒数第五排,静静地听着。 他忽然想起了苦主群里那三千个人。 李立济拿着一份宣传单,笑眯眯地跟一个大一的学妹说:稳赚不赔,国家背书。 “因为他要的,从来就不是那点利息。”许磊在心里替老太太把话说完了。 而讲台上,周老师说的是: “因为他要的是你的本金。” … 许磊的手机,在桌面下震动了一下。 【谢洛诗:许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