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十一月二号那天上峰在七块二。”顾念说,“那天它的量能有多难看你知道吗?五日线压着,二十日线走平,全天成交不到八千万,盘口一片死气,那种票十个人有十一个人不看。” “对。” “你哪来的九万七千股?” “借的。” “…” 顾念的脸上,那两团东西一下子熄了。 她重新坐下,坐得很慢,像是腿软。 “你完了。” “嗯?” “你现在还拿着,你就完了。”顾念说,“星期五那天什么情况你知道吗?光大佛山那个席位,星期四买一,星期五就跑到卖出榜第二去了。他一天半吐了两千多万的货。那种人吐货的时候是不管价格的,他只管跑得快。星期一开盘要是没有增量资金进来接,这票会直接砸到底下去,会封在下面出不来,你九万七千股在里面,你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饭桌上,一屋子人瞪着这个刚才还规规矩矩叫人的姑娘。 张阿姨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念念…” “妈你别说话。”顾念看着许磊,“许磊,我说真的。今天是星期天,你还有一晚上时间想清楚。明天九点二十五分集合竞价,你挂跌停价,一分钱都不要还,全砸出去。你能少亏十万块。” 许磊看着她。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因为我看不得。”顾念说,“我一年零四个月,我看着一百多个人,一个一个死在这种地方。他们全都跟我说主力还在。” 许磊笑了。 他伸出手,把电脑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你往下翻。” “翻什么?” “翻到最后一行。” 顾念皱着眉,伸手拨了一下。 屏幕上,交割的那一栏滚到底。 12月9日,14时55分,卖出,9000股,12.74。 持仓:无。 顾念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 她盯着那一行,那张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又一点一点涌上来。 “你…” “星期五清的。” “十二块七毛四。” “对。” “你在他吐货的时候,跟着他一起吐。”顾念的嗓子有点抖,“他在拉,你在卖。他每托一次,你卖一笔。” “对。” “你怎么知道那是他?” 许磊笑了笑。 顾念猛地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子上,整个人往前倾。 “许磊,你到底是什么人?” … 星期一。 十二月十二日。 早上七点二十,宿舍。 “老许。” “嗯。” “我睡不着。”林强的声音从下铺飘上来,“我从三点开始就睡不着。” “那你就起来。” “起来干什么?” “洗脸。” 上铺的齐恒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你们俩能不能滚出去说…” “恒哥。”王浩迷迷糊糊地插了一句,“你妈七点半到宿舍楼下。” 齐恒的被子“唰”地掀开了。 “什么?!” “她昨天在群里说的。”王浩说,“她说她要来看看你们宿舍卫生。” “哪个群?!” “我们班家长群。” “我们班有家长群?!” “上学期建的。”王浩打了个哈欠,“辅导员建的,你妈是群主。” 齐恒从上铺翻下来的动作快得像跳楼。 “袜子!我的袜子!谁昨天把袜子挂在窗户上的!” “你自己挂的。” “收!全给我收了!” “我的呢?” “你的也收!” 赵子明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到眼镜,戴上,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二十一。” “九分钟!”齐恒抱着一堆袜子在宿舍中间转圈,“九分钟我怎么收拾!” “把门锁了。”王浩建议。 “她有钥匙!” “她怎么会有钥匙?” “她昨天问宿管阿姨要的!” 一屋子人炸了。 许磊坐在自己床边,慢条斯理地系鞋带。 “老许!”齐恒扑过来,“救我!” “我要出门。” “你去哪儿?” “证券公司。” “…你还有心思炒股!” “不炒了。”许磊站起来,把外套穿上,“取钱。” … 上午九点十分。 光大证券,姑苏营业部。 大厅里已经坐了二三十个人,大部分都是老头老太,捧着保温杯,坐在那排蓝色的塑料椅子上,眼睛盯着墙上那块大屏。 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一股旧沙发和茶叶混在一起的味道。 许磊在门口的台阶上等。 九点十四分,谢洛诗来了。 她今天换了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摘了,头发梳过,眼睛底下那两片乌青还在。 “人呢?” “什么人。” “郭师兄和何师兄。他们两个昨天晚上在实验室待到两点,为了你那个东西。他们让我问你一句话。” “问呗。” “他们问,你是认真的,还是随便说说。” 许磊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十五。进去坐着。” “许磊。” “进去坐着,看半个钟头。”许磊说,“看完了你自己判断我是不是认真的。” … 九点二十五分。 集合竞价的价格跳出来了。 上峰水泥。 11.99。 大厅里那排椅子上,有人“哎哟”了一声。 “低开了。” “低开六个多点啊!” “不慌不慌,昨天那么强,低开是洗盘。” “对,洗盘,主力还在的。” 许磊坐在最后一排,没说话。 九点三十分。 那根线掉下去了。 开盘一分钟不到,11.99变成11.80,11.80变成11.65,卖单像倒垃圾一样往下砸,一层一层的买单被砸穿,砸穿,再砸穿。 大厅里的声音开始不对了。 “怎么回事?” “怎么这么大量!” “谁在砸啊!” 九点三十四分,11.47。 底下没有了。 那块屏上,上峰水泥那一行变成了绿色,价格不动了,成交量还在跳,一手一手地跳,跳得越来越慢。 买一那一栏是空的。 卖一那一栏上,挂着七万三千手。 谢洛诗坐在许磊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不懂盘口。她只看见旁边那个穿灰夹克的老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板药,抖着手抠了两粒吞下去。 再往前那一排,一个女的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压不住。 “…你昨天不是说主力还在吗?” “…我全部身家啊!”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 大厅里那种嗡嗡的、兴奋的、你一言我一语的声音,全没了。 只剩下暖气机的风声。 谢洛诗慢慢地转过头。 “许磊。你星期五清仓的时候,这里也是这些人吗?” “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许磊看着那块屏。 “上个星期四晚上,我在网吧门口碰见过一个人,姓吴,五十来岁,在跟人打电话,说他要加仓。我跟他说了一句,这个位置别加。” “他怎么说?” … 上午十点整。 许磊走到柜台前面。 “转账。” 柜员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接过身份证。 “转多少?” “全部。” 姑娘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又抬头看了一眼这个穿着卫衣、背着帆布包、看着像大二学生的男的。 “先生,您这边…一百二十三万六千七百四十一块三毛四,全部转到您绑定的银行卡?” 后面排队的两个老头,脖子伸出来了。 “对。” “需要您本人签字确认。” “行。” 谢洛诗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她看着他弯下腰,在柜台上签下两个字,看着柜员把单据收进去,看着那台机器“吱吱”地吐出一张东西。 三分钟以后,许磊的手机响了。 【您尾号6238的账户于12月12日10:04入账1236741.34元,余额1237053.16元。】 许磊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谢洛诗。 “郭师兄和何师兄问我是不是认真的。”许磊把手机收起来,“你可以回答他们了。” “好了,我要先去还钱了。” … 姑苏区,双塔街,一栋写字楼的四层。 林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三部手机。 上午十点零五分,这三部手机里,有两部在响。 他一部都没接。 “林哥。” “许磊?” “我今天上午能过来一趟吗。” 林军的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 来了。 十二月了,离四月还有四个月,但十二月是最难熬的月份。他心里已经把话准备好了:先安抚,再谈展期,实在不行,走一个内部的通道,把这笔挪到明年三月。 毕竟弟弟借钱给同学的事情,家里已经知道了,而且不是小数目,这样做也算是给对方空间了,顾及了彼此的脸面。 “小磊啊。”林军把声音放软,“钱的事,你别急,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 “林哥。” “嗯?” “我是来还钱的。” 林军握着手机,没说话。 窗外,四层楼下面,一辆送快递的三轮车嘀嘀地按着喇叭。 “这么快…你准备还多少啊?” “全部。” 林军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把椅子带得往后一撞,撞在身后的柜子上。 隔壁位置的同事回过头看他。 “许磊。你等一下。”林军说,“你等一下。” 他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推开,冷风一下子灌进来。 “你赚了多少。” “五十三万七千八百二十六。” 林军的手撑在窗台上。 四层楼下面,那个送快递的还在按喇叭,一按一按,按得没完没了。 “两个月。”林军说。 “七十万本金。” “…我弟说,你有内幕消息。” “我说过。” “十一点。你到我这儿来。” “行。” “许磊。你到了以后先别急。”林军说,“我请你喝杯茶。” … 上午十一点四十。 事情办完了。 林军把那份合同抽出来,当着许磊的面撕了。 “干净了。” “谢谢林哥。” “别谢我。”林军给他续了茶,“最开始也是我弟借你的钱,之所以搞这么规矩,也是在商言商,你别介意。” 许磊笑了笑。 窗外,冬天的太阳照在楼下的马路上,一辆公交车停在站台前,一群人往上挤。 “许磊。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做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游戏。” 林军把茶杯放下了。 “要多少钱。” “两百万。” “你现在有多少。” “还完钱,还剩五十二万。” 林军没有说话。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走到墙边那个柜子前面,拉开抽屉,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摸出一支递过来。 许磊摆了摆手。 “戒了。” 林军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我这一行,认识两种人。一种是缺钱的,一种是有钱的。” 林军吐了口烟,“你是第一个,让我想起我自己二十岁的时候的。” 烟灰掉在地上,他也没管。 “苏州有几个人,你应该认识一下。” 许磊抬起眼睛。 “什么人。” “做投资的。”林军说,“有一个在园区,管一支私募,去年退出了两个项目;有一个是做实业的,手上现金比银行还多;还有一个,姓刘,专门看早期的东西,脾气怪,见人先问三个问题,答不上来就赶人走。” 许磊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他们为什么见我。” “他们不见你。”林军说,“他们见我。我在这个圈子里三年,攒下来的东西不多,就这么点。”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星期三晚上,观前街那边有个局。”林军说,“我带你去。” “我去了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林军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你把今天这笔账,原原本本地跟他们说一遍。” “就这个?” “就这个。” 林军把外套穿上,扣扣子,扣到一半,忽然停住,抬起头看着他。 “许磊。你星期三去了,会有人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会问你,那七十万,你要是亏了怎么办。”林军说,“这个问题我劝你现在就想好。因为你答得出来,那个局你就没白去;你答不出来,我下回也不会再带你了。” 许磊放下茶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 “林哥。我现在就能答。” 林军的手停在最后一颗扣子上。 “你说。” “我要是亏了。”许磊转过身,“我就回去卖轮胎。” 林军把最后一颗扣子扣上,笑了笑。 “星期三,晚上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