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禅城。 下午一点四十。 窗帘还是拉了一半。六块屏幕上,那一片绿的绿、白的白,一动也不动。 上峰水泥,11.47。 买一那一栏,空的。卖一那一栏,七万三千手。 小陈端着茶壶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冯啸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上那串星月菩提,捻得很慢。 “啸哥。” “讲。” “早上…”小陈咽了口口水,“早上九点半我哋走咗一百二十万股,之后就冚咗。”(早上九点半我们走了一百二十万股,之后就封死了。) “我知。” “仲有二百七十万股喺入面。” “我知。” 屋里安静下来。 隔壁房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穿过墙传进来,闷闷的。 小陈站了半天,忍不住开口。 “啸哥,点解会咁?”(怎么会这样?) 冯啸没有回答。 他把身体往前倾,伸出食指,在第三块屏上点了两下。 那上面是星期五的分笔数据,密密麻麻的一片,从九点半一直滚到三点。 “你过嚟。” 小陈凑过去。 “睇呢度。”冯啸的手指从屏幕上划过去,“十点三十一分,我托咗一次。” “系。” “十点三十三分,卖一上面出咗一百八十手。” “…系。” “十点四十二分,我又托。十点四十四分,卖一上面又出咗一百五十手。” 冯啸的手指往下滑。 “十一点零七分。十一点二十分。一点零六分。一点十九分。” 一路滑到底。 “每一次我托,佢就摆一笔上嚟。我一收手,佢就唔郁。”(每一次我托,他就摆一笔上来。我一收手,他就不动。) 小陈的脸色变了。 “咁佢一共出咗几多?” “九百七十手。” “九百七十…” “一手都唔多,一手都唔少。”冯啸说,“最尾嗰一笔,两点五十五分,九千股,一次过清晒。” 小陈站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星期五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那正是啸哥定下“今日出一半,星期一再拉一个”的时候。 “啸哥。”小陈的声音发干,“佢…佢点解知你今日只出一半?” 冯啸没有说话。 他往后靠回椅背上,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一直没修。他这三年,坐在这张椅子上,看过这块水渍上千次。 他今年四十三。他做了十九年。 十九年里,他见过跟风的、抄作业的、盯着龙虎榜追他席位的,一年少说几千个。那些人他从来不放在眼里,那些人就是他的粮食。 那些人有一个共同的毛病:他们要么追高,要么割肉,永远慢半拍。 而这一个人,从头到尾,一分钱的价都没有追过。 他一直站在那儿等。 等他上山。 “小陈。” “喺!” “查一样嘢。” “查乜?” “星期五落嚟嘅呢啲单,边一间营业部出嘅。” 小陈跑出去了。 十分钟以后又跑回来,脸上很难看。 “查唔到,啸哥。” “点解?” “太细。”小陈说,“九百七十手,两百几万,上唔到榜。星期五个榜上前五名,最细嗰个都过咗三千万。呢个人喺榜底下面,睇唔到。” 冯啸笑了一声。 “两百几万。” “系。” “我四千一百万落去。”冯啸说,“佢两百几万。” 小陈不敢接话。 冯啸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整个拉开。 佛山十二月的太阳很好,晒得人眼睛发花。楼下那条街上,一个师奶推着车在卖砂糖橘,喇叭里循环放着“五蚊三斤五蚊三斤”。 他看了很久。 “小陈。” “喺。” “九百七十手呢个数。”冯啸说,“你唔好唔记得。” “…记住嚟做乜啊啸哥?” 冯啸把窗帘拉回去一半。 “因为佢仲会返嚟。” … 星期一,晚上六点半。 姑苏大学,三号宿舍楼,四零七。 齐恒的母亲站在宿舍中间,插着腰,四十五度角环视了一圈。 六个人站成一排,靠着床沿,谁也不敢动。 “这个。”阿姨指着阳台,“那一堆是什么。” “…衣服。”王浩说。 “干净的脏的?” “干净的。” “干净的为什么堆在地上?” “…” “那个盆里泡的是什么。” “袜子。”赵子明说。 “泡几天了?” “…” “我问你们泡几天了。” 齐恒在旁边小声说:“妈,那个是我上上周…” “上上周?!” “上周!上周!” 阿姨把袖子一撸。 “都出去。” “阿姨我们自己弄…” “出去!” 半个小时以后,宿舍地板拖了两遍,阳台上的衣服叠成了六摞,那盆袜子被倒在洗手池里,用开水烫过,晾在了走廊的绳子上。 六个人蹲在走廊里,像六只被赶出窝的鸡。 “许磊。”阿姨从门里探出头,“进来。” 许磊进去了。 “坐。” 阿姨从编织袋里摸出一个保温桶,打开,一股鸡汤的香味冲出来。 “喝。” “阿姨我…” “没事,喝吧。” 许磊接过来。 阿姨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忽然不像刚才那么凶了。 “恒恒跟我说,你炒股。” 许磊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跟你说的。” “昨天晚上说的。”阿姨说,“他说你赚了钱。” “赚了一点。” “多少啊?” 许磊放下汤。 “阿姨。您别问了。” 阿姨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行。我不问。” 许磊松了口气。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话。”阿姨说,“恒恒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到现在。我不指望他大富大贵,我就指望他别学坏。” “他不会。” “他要是跟着你去炒股呢?” 许磊愣了一下,“原来您是担心这个。” “他跟我说,他想跟你学。”阿姨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他说你两个月赚的钱,比我在厂里干十年还多。” 宿舍里,晾在窗外的衣服被风吹得啪啪响。 “阿姨。他星期五考高数。”许磊说,“他要是过了,我教他别的。要是没过,我什么都不教。” 阿姨看着他。 “教什么别的?” “教他怎么把片子剪好。”许磊说,“他手上有一个账号,三万多粉丝,这个月能分到八百块。他要是肯下功夫,明年这个时候,一个月能有五千。” 阿姨的嘴张开了。 “…五千?” “不用贷款,不用本钱,不用担风险。” 阿姨半天没说话。 她低下头,把保温桶的盖子拧了拧,又拧了拧。 “那你跟他说。”她说,“你别跟我说,你跟他说。” “行。” “许磊。” “嗯?” “阿姨谢谢你。” … 星期二。 第一节课下课,许磊从教学楼出来,走到一半,被三个不认识的人拦住了。 “同学,你是许磊吗?” “是。” “计科的?” “嗯。” 三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把手机举起来。 “能加个微信吗?” “加微信干什么。” “就…交个朋友。” 许磊绕过去了。 走到食堂门口,又被两个人拦住。 到了中午,宿舍群里已经炸开了。 【王浩:老许你出名了】 【王浩:外语学院那边在传,说我们计科有个大三的炒股赚了一百万】 【赵子明:我听到的是一千万】 【王浩:?】 【赵子明:我下午听到的版本是一千万,而且说他家里拆迁分了八套房】 【齐恒:我听到的是他被富婆包养】 【王浩:???】 【齐恒:真的,图书馆四楼两个女的说的,说他每天早上都有一辆奔驰在南门等他】 【王浩:南门早上停的都是送菜的车】 【齐恒:我也是这么想的】 许磊把手机扣在桌上。 林强坐在对面,正在吃第二碗面,抬起头,一脸茫然。 “不是我说的。” “我知道不是你。” “真不是我!”林强急了,“我昨天一天没跟人提过!我连做梦都憋着!” “我知道。” “那是谁?” 许磊打开微信,往下翻。 翻到底下,有一个群,红点亮着,未读九十九加。 【计科1403家长交流群】 许磊点进去。 昨天晚上八点十四分。 【恒恒妈妈:各位家长好,今天我到孩子学校来了一趟,宿舍卫生我帮着弄了一下,大家放心。】 【恒恒妈妈:另外说个事,我们宿舍那个许磊,这孩子真不错,学习好,懂事,还会炒股,两个月赚了好几十万。】 【恒恒妈妈:@所有人大家可以让自家孩子多跟他学学。】 下面九十七条回复。 【子明妈妈:真的假的?】 【浩浩妈妈:几十万?】 【一个家长:许磊家长在群里吗?能不能加个微信取取经】 【一个家长:现在的孩子太厉害了】 【子明妈妈:我们家那个天天打游戏】 【一个家长:请问是哪只股票】 【一个家长:请问是哪只股票】 【一个家长:请问是哪只股票】 林强凑过来看了一眼,把嘴里的面喷了出来。 … 星期二,下午三点。 辅导员办公室。 孙老师三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桌上摆着一盆快死的绿萝。 “许磊。” “老师。” “坐。” 许磊坐下。 孙老师把手边的杯子推开,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很严肃。 “听说了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听说你在学生中间…有一些资金上的往来。” 许磊懂了。 “老师。”他说,“我没有向任何同学收过一分钱。” “真的?” “真的。” “也没有帮人代客理财?” “没有。” “也没有拉人加什么群?” “没有。” 孙老师盯着他看了很久。 “许磊,我跟你交个底。”他说,“十月份那个鑫途宝,我们院有十九个学生投了。最多的那个投了六万八,是他爸妈给的一学期生活费加上他自己攒的。上个星期他在我这儿哭了一个下午。” 许磊没有说话。 “所以现在只要一听到‘赚钱’这两个字,我们就紧张。”孙老师说,“你能理解吧?” “能。” “那就好。”孙老师松了口气,身体往后靠,“你没事就行。我就是走个流程。” “老师。” “嗯?” “那十九个学生,报案了吗?” 孙老师愣了一下。 “报了。上个星期五全院统计的,我陪他们去的经侦。” “那就好。” “听说那个头头被抓了。”孙老师说,“在高铁站抓的。” “那些学生的钱能追回来多少,现在还不好说。”孙老师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不过好歹是个交代。” 他把眼镜戴回去,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老师您说。” “那个…”孙老师咳了一声,压低声音,“你那个股票,到底是哪一只啊?” … 星期二,傍晚五点四十。 计算机楼三一二。 郭涛和何斌都在。屋里多了两台机器,是何斌从他导师那儿搬来的,机箱侧板都没上。 谢洛诗站在窗边。 “许磊。我算了一下。他们两个昨天晚上把最省的那个方案又拆了一遍。引擎授权可以先用免费的,地图我们自己做,模型找美院的学生兼职,动作能省则省。” “多少。” “一百八十万。”谢洛诗说,“做到能让二十六个人在手机上打一局,一百八十万。这已经是把所有能省的都省了。” “我有五十二万。” “我知道。” “还差一百二十八万。” “我知道。”谢洛诗转过身,“许磊,我有个想法。” “说。” “我爸。” 屋里安静了。 郭涛的手停在键盘上。何斌把椅子转了过来。 “我爸在上海,做投行。”谢洛诗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他手上过的项目一年几十个,一百多万对他来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现在不行。” “许磊。” “你现在去找他,他会给你钱。”许磊看着她,“他给你钱的时候,会跟你说一句话:你玩,玩到什么时候不想玩了,回来。” 谢洛诗的脸僵住了。 “他会这么说,是因为他不相信这件事。”许磊说,“他相信你,他不相信这件事。这两个不一样。”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谢洛诗低下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