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磊没接手机。 他把手机从王浩手里拿过来,往下滑。 滑到第二行的时候停住了。 “老许?” 许磊没吭声。 他把屏幕往下又滑了一点,再往上滑回去,来回滑了三遍。 “怎么了?”何斌走过来,“不是你吗。” “是我。”许磊说。 “那你脸这么难看干嘛。” 许磊把手机横过来,递给何斌。 “项目名称那一栏。” 何斌看了一眼,念出来:“互联网金融技术联合实验室课题一,客户端交互与网络同步方案。” 念完他愣住了。 “我们那个东西什么时候变成互联网金融了。” “今天上午十点。”许磊说。 郭涛从椅子上站起来:“那指导教师呢。” “樊学明。”许磊说,“周老师的名字从上面下来了。” 三一二里静得能听见机箱风扇的声音。 王浩脸上那个笑还挂着,挂得有点僵:“那…那第一个名字不还是你吗?” “是我。”许磊把手机还给他,“名字给我,东西装进他那个筐里。这个筐是姓何的今天上午拿一百五十万给学院搭的。我这份成果往里一放,往后它是谁的,跟我姓不姓许没关系。” 他顿了一下。 “我今天上午在走廊里跟樊学明报四个数,我以为是我把他吓住了。” “不是?” “他退了半步,转手把整块地圈进去了。” … 晚上七点四十,三一二的灯还亮着。 齐恒拎着两大袋子鸭血粉丝上来,一进门就嚷:“许总,我马原第三次补考报名了,你们公司什么时候招人。” “你会什么。” “我会补考。” 何斌笑喷了,汤洒了一桌。 程宛把最后一版资产打包传过去,起身要走,被许磊叫住,塞了一碗粉丝汤。 郭涛在那边跑测试。屏幕上那个圈从地图边上一点一点往里收,收到最后一个方格里,人物倒下去,黑屏。 黑屏上跑出一行黄字。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郭涛看了半天:“这什么意思。” “赌场里的话。”许磊喝了口汤,“以前在国外,赢一把够买一份鸡肉饭。” “真的假的。” “你信不信随你。”许磊说,“反正明年这八个字满大街都是。” “吹吧你就。”何斌一边敲键盘一边接话,“照你这么讲,明年夏天还有部电影卖五十六个亿呢。” “有。” “啥?” “明年夏天,一部片子,五十六个亿。”许磊说得特别自然,跟报菜名一样。 何斌的手停了:“今年最高的才三十三亿九。你翻个倍?” “翻个倍。” “讲个名字我记着。” 许磊咬了口鸭血:“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又来了。”何斌摇头,“你每次讲不出来就来这句。” 程宛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忽然抬头看了许磊一眼,看得有点久。 许磊没注意。 七点五十二,桌上他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本地的。 许磊接起来。 “许磊吗。” 一个女的,语速很快,一听就知道是谁。 “叶姐。” “问你个事。”叶蓁那边有风声,像在马路边上,“今天下午三点,学校科技处贴的那个公示,第一完成人那一栏,是不是你。” 许磊坐直了。 “是我。” 电话那头静下来。 风声还在。 “行。”叶蓁说,“那宋总讲了,不用等星期二了。” 许磊的手指扣在桌沿上。 “那是什么时候。” “她说她现在就在楼下。” 许磊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的时候,屏幕已经暗了。 “谁啊?”王浩嘴里还叼着半根粉丝。 “楼下。” “楼下什么。” 许磊站起来,把椅子往里一推,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 “何斌,把刚才那一版存一下,别关机。郭涛,把圈的参数调回昨天那个,别动新的。” 何斌抬头:“怎么了?” “来人了。” “来什么人。” “宋兰。” 三一二里那点吃夜宵的动静一下就没了。 齐恒把筷子放下:“那个…卖了两千一百万的?” “不是明天下午三点吗。”郭涛说。 “提前了。” 程宛正在收电源线,手停了一下:“我跟你一块下去。” “不用。” “三样东西是我做的。” “她今天不看东西。”许磊把外套套上,拉链拉到一半,“都待着,谁也别下来。” “凭什么啊。”王浩不服。 “她说只见我一个。” 许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五个人坐在满桌子鸭血粉丝汤中间,一个个看着他。 “把汤喝了。”他说,“凉了不好喝。” … 计算机楼的楼道灯是声控的。 许磊从三楼往下走,走两步灯亮一层,走过去灯就灭一层。这楼是九三年盖的,扶手上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铁。 一楼推门出去,一股冷气糊在脸上。 外头是个小院子,一半停自行车,一半是个花坛。花坛里种的冬青,冻得叶子发暗。花坛沿是水泥的,上个月郭涛就坐在这上头,跟他谈了半个钟头。 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个子不高,深色呢子大衣,头发在脑后挽起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那种超市里两块钱一个的无纺布袋。 她没看许磊。她仰着头,在看三楼那扇亮着的窗户。 许磊走过去,走到还有五六步的地方停住。 “宋姐。” 宋兰把头低下来。 灯光从上面打下来,她眼窝底下的影子很重。五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妆。放到菜市场里,她跟旁边买菜的人一点区别都没有。 “上去坐坐不方便?” “方便。”许磊说,“不过你要是上去了,屋里那五个人今天晚上就别想干活了。” 宋兰看了他一会儿,往花坛沿那边走了两步,撩了一下大衣下摆,坐下了。 水泥沿子晚上凉,她坐得很自然,像坐惯了这种地方。 许磊在离她一个人的距离坐下来。 “你不问我为什么今天来。”宋兰说。 “今天下午三点,科技处一楼贴了张公示。” 宋兰嗯了一声。 “公示上头有你的名字。” “第一个。” “第一个。”宋兰把布袋子放在腿上,两只手搭在上头,“底下那一行字呢。” 许磊没马上答。 冷风从两栋楼中间的过道里穿过来,冬青叶子哗地响了一下。 “互联网金融技术联合实验室课题一。”他说。 宋兰的手在布袋子上停住了。 停了很久。 “这几个字,我这三个月里头,听过十七回。” “十七回。” “我数的。” 许磊侧过头去看她。 “宋姐,你今天来,是想问我这几个字是怎么长到我名字底下去的。” “我想问的是你。”宋兰转过脸,正对着他,“我叶妹妹昨天从你们那间屋子回来,跟我讲了三个钟头。她讲你们那儿有个姑娘拿平底锅把一个研究生打倒了,讲你们的电闸跳了两回,讲你那个屋子明年三月要腾。她讲了三个钟头没讲一句你会赚钱。” “她讲得很准。” “我就是因为这三个钟头,才把星期二定下来的。”宋兰的声音一点起伏都没有,“今天下午三点,我看见那张公示,我把星期二取消了。” 许磊没吭声。 “我要今天晚上看见你。”宋兰说,“我要看看你在被人套进去之前,还是在被人套进去之后。” “你觉得是哪个。” “我不知道。所以我从我家走过来。” 许磊愣了一下:“你走过来的?” “从东边过来的,走了一个钟头零十分。” “你家在哪儿。” “葑门。” 许磊在心里算了一下距离,没接话。 一个手上握着两千一百万的女人,晚上七点从葑门出发,穿过大半个苏州城,走到一所大学的自行车棚旁边,坐在水泥花坛沿上。 不打车,不叫人。 “你要是在被人套进去之前,”宋兰说,“我今天跟你讲一件事。你要是在之后,我今天就当散步。” “你现在觉得呢。” “我还没看出来。” “那我给你省点事。”许磊把两只手往膝盖上一撑,“那块牌子是今天上午十点挂上去的。挂牌子的人从上海来。他给学院一百五十万横向经费,不要钱,不要专利,只要在楼里挂一块牌子,牌子上挂个主任,主任由学院自己出人。我们学院今年横向到账不到四百万,全校倒数第二。他一百五十万砸下去,占四分之一。” 宋兰一动不动地听着。 “上午十点他在科技处开会。下午三点公示出来,我的名字在第一行,我的东西在他那块牌子底下。”许磊说,“我今天晚上八点坐在这儿跟你讲这个,是因为我拦不住。这件事我从头到尾没插上一句话。” “你今天上午在哪儿。” “在走廊里,跟我们副院长吵架。” “吵赢了吗。” “我以为我吵赢了。”许磊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我今天上午还挺得意的,我拿四个数把他顶了半步。他退半步,转手把整块地圈进去了。” 宋兰把脸转回去,重新去看三楼那扇窗户。 “你倒是不遮。” “遮不住。你明天就能打听清楚。” “我今天下午已经打听清楚了。” 许磊没意外。 “那你还问我。” “我看你讲不讲。” … 远处食堂那边有人骑车过来,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从他们背后过去,拐进宿舍楼那边没了。 宋兰把布袋子的口打开,往里头摸了摸,又拉上了。 “许磊,你上星期六中午,在得月楼二楼。” 许磊心里一沉。 “是。” “你从我桌子边上走过去两回。” 许磊回想了一下。 那天中午的场面他记得清清楚楚。上午刚在樊学明办公室里把那句话讲满三遍,中午被林军带进得月楼,一进包厢里头坐着六个人,梁承业带的第四个人是周景明。那顿饭他吃得像在过独木桥,出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从包厢到楼梯口,中间要穿过大厅。 “第一回我进包厢。”他说,“第二回我出来。” “出来的时候你停了。” “我停了。” “你停在我桌子边上,站了有半分钟。”宋兰说,“我这个人吃饭不喜欢有人站边上。我抬头看了你一眼,你都没发现。” 许磊没说话。 “你在看什么。” “我在数。” “数什么。” “数你桌上有几副筷子。” 这一回轮到宋兰不说话了。 风把她耳朵边上一缕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把它别回去,动作很慢。 “你数出来几副。” “十副。”许磊说,“一张十人桌,十副筷子全摆好了,十只碗全翻过来的,冷盘六个,热菜上了一半。桌上就你一个人,你只动了一副筷子,动的是靠里那个位子,不是主位。” “…” “我当时就想,这一桌菜谁点的。后来我又想,这一桌菜每年都是这么点的。” 宋兰的手撑在花坛沿上,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每年都是。” “大厅里的服务员没来问你要不要打包。”许磊说,“一桌菜就动了一副筷子,正常的服务员早过来问三回了。她们不问,说明她们知道你不打包,也知道你会坐到什么时候。她们已经知道好几年了。” 宋兰低下头。 她低头低了很长时间,长到许磊以为这段话讲坏了。 “我男人姓陆。”她终于开口,“他每年腊月在得月楼摆三桌,请他手底下三十七个人吃饭。摆了十一年。三桌坐得满满当当,最后一年他还嫌不够,跟人家借了两张凳子。” 许磊没插话。 “二零一三年十二月十七号,桌子定好了,六点开席。他下午三点半在工地上出的事。”宋兰的声音还是平的,平得像在报账,“那天晚上六点,我一个人坐在楼上,三桌菜全上齐了。” 冬青又响了一下。 “从那年起,我每年这一天去,只定一桌。” 许磊看着地上。 水泥地上有一道裂缝,从花坛底下一直裂到自行车棚。 “上星期六我坐在那儿。”宋兰说,“我一年就坐这么一回。这一回,边上过去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孩,站住了,数我桌上有几副筷子。” “宋姐。”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许磊张了张嘴。 他能想什么。可是他走过大厅的时候真的停了,停下来是因为那张桌子的样子,那个样子他上辈子在自己家里见过一次。 二零一八年正月,他爸的厂关掉的第二年,他妈还是照着往年的份量做了一桌菜,做完摆好,家里就三个人。 那天晚上他爸一口没吃,坐在阳台上抽了一包烟。 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能讲。 “我家里也是开厂的。”许磊说。 宋兰转过头来。 “多大的厂。” “轮胎配套。我爸干了十九年。今年一年利润四十三万。” “明年呢。” “明年砍单。”许磊说,“三千条砍到一千八,这是已经砍下来的。往后还有。” 宋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布袋子重新拉开,这回是真的往外掏东西。 掏出来的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跟顾念下午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 许磊看着那个信封,没伸手。 “这个不用给我。”他说,“那张纸我下午已经拆过了。” “我知道。”宋兰把信封放在两个人中间的花坛沿上,“这个不是那个。”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