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八点。” “他要是已经搬空了呢。” “那就更好办。” 樊学明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何律师,我问一句。您到底想要他什么。” 那头静了一会儿。 “樊院长,我什么都不想要他的。”对方说,“我只是不喜欢一样东西在外头飘着。” … 九点五十,三一二。 许磊拨通了姜黎的电话。 响了七声才接。 “许磊?”那头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马路上,“我在外头吃饭,你讲。” “姜律师,一件急事。” “急到这个点?” “急到今天晚上。” 那头对什么人讲了一句你们先吃,然后是一阵挪凳子的声音,接着就安静了。 许磊把下午三点那张公示、上午十点那个会、那一行课题名称,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中间姜黎一句话没插。 讲完了,那头沉了一会儿。 “公示这个事,你先别管。”姜黎说,“学校内部的公示,它不改著作权归属。你软著报上去了,申请人是公司,开发完成日期九月二十八号,这个是国家版权中心的口径,学院管不着。” 许磊松了半口气。 “那…” “我讲的是公示。”姜黎说,“我没讲你没事。你现在给我讲清楚一件事。九月二十八号那天,你们那个东西,是在哪儿弄出来的。” 许磊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四台机器,两张长条桌,墙角一台掉了漆的铁皮柜,头顶上两根日光灯管,其中一根一直在闪。 “三一二。”他说,“计算机楼三楼三一二。” “屋子是学校的。” “是。” “电是学校的。” “是。” “网呢。” “学校的。” “机器。” “四台,两台我自己买的,两台是实验室的。” 那头没声音了。 隔了好一阵,姜黎说了一句:“许磊,你听好。我不吓唬人,我只讲我自己怕什么。我在苏州做了九年知产,高校这一块的官司我经手过五起。这五起里头,学生输了三起。” 许磊的手心开始出汗。 “输在哪儿。” “输在同一样东西上。”姜黎说,“学校主张这是职务成果,或者主张学生实质性利用了学校的物质技术条件。这两条只要坐实一条,你那个软著就得往下降。降到什么程度我不敢跟你打保票,最坏的一种,那个东西一半是学校的。你不要跟我讲你没拿学校一分钱。钱只是其中一样。屋子、电、网、机器、导师,这些东西加在一块儿,够别人做文章了。” 许磊闭了一下眼睛。 “姜律师。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我明白他为什么今天上午十点去开那个会。”许磊睁开眼,“他不用来抢我的东西。他只要把这间屋子变成他那个实验室的一部分,我就自己长在他身上了。” 那头静了很久。 “许磊,我头一回帮人报五个类别的商标,是你。”姜黎说,“我今天晚上头一回听见一个大三的学生,把这个事想到这一层。” “这不算好事吧。” “不算。”姜黎说,“这说明你已经踩在上头了。” “那我现在怎么办。” “两条路。第一条,从今天起你们所有的东西,一行都不许在这间屋子里动。第二条,明天一早我给学院去一份函。” “函上讲什么?” “讲什么你来定。” 许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他站起来,走到那扇窗户跟前。楼下是自行车棚,路灯还亮着,花坛沿上刚才坐过两个人的地方,什么都没留下。 “姜律师。我们不撤那张公示。” “不撤?” “不撤。”许磊说,“我们请学院把手续办全。” 那头顿了一下。 “你再讲一遍。” “那张公示上讲,这是联合实验室课题一的成果。”许磊说,“那我就以第一学生完成人的身份,正式向学院申请,把课题一的立项材料补齐。立项时间、任务书、参加人员、经费来源,一样一样补。” 姜黎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你这个小孩。” “姜律师?” “我在苏州做了九年,头一回帮人催着别人办手续。”姜黎说,“行,我明白你意思了。他给学院挂的那块牌子是今天上午十点的。课题一要是补立项,最早也是今天。你们那个东西的开发完成日期是九月二十八号。他要么不补,那张公示就永远只是一张纸。他要么补,补出来的时间自己打自己。” “对。” “许磊。”姜黎收了笑,“这个是阳谋,不难。真正难的还是那间屋子。函我明天上午发,你今天晚上还得给我解决一样东西。”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许磊转过身。 屋里五个人全都站着,看着他。何斌把机箱侧板已经拧开了一半,手里捏着螺丝刀。 “我们今天晚上搬。”许磊说。 王浩瞪大眼睛:“现在?” “现在。” “搬去哪儿啊!” 许磊没答他。 他挂了姜黎的电话,从通讯录里往下翻,翻到一个只有三个字的名字。 那个号码他存进来快一个月了,一次没拨过。 老头当初讲得清清楚楚,每个月一号打一通,讲这个月做错了什么。今天是十九号。 许磊按了下去。 响到第五声,接了。 那头传来一个很旧的声音,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今天不是一号。” “我知道。”许磊说。 “那你打什么。” “刘叔,我做错了一件事,等不到一号。” 那头没吭声。 许磊听见很轻的一声响,像是搪瓷缸子放到桌上。 “讲八。” “我从九月到今天,一直在学校一间实验室里做东西。”许磊说,“屋子是学校的,电是学校的,网是学校的,四台机器里头有两台是学校的。这三个月我一天都没想过这间屋子是谁的。” 那头还是没吭声。 “今天下午三点,有人在这间屋子外头挂了一块牌子。”许磊说,“我今天晚上才反应过来,我这三个月是在人家的地里种庄稼。” “庄稼长得怎么样。” “长得挺好。” “那更麻烦。”老头说。 许磊笑了一下。 “刘叔。我要一间屋子。” “多大。” “能放六个人,四台机器。” “什么时候要。” “今天晚上。” 那头终于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我这楼不借。”刘敬堂说。 许磊愣住了。 屋里五个人都看着他,何斌手里的螺丝刀停在半空。 “刘叔…” “你听我讲完。”老头说,“我这楼是八十年代虎丘机械厂留下来的,三层,我在二楼。三楼空着有六七年了,堆的都是废铁,你要用,我明天叫人清出来。” “那您…” “我讲我不借。”刘敬堂说,“我租给你。” 许磊没马上接。 “一个月多少。” “一千二。” 许磊站在窗户跟前,看着楼下那盏路灯,忽然就明白了。 “刘叔,永安路那一片,一整层三百多个平方,一千二您这是…” “一千二不便宜。”老头打断他,“你这个屋子,重要的不是租金多少。重要的是明年三月你要是跟人在桌子上讲道理,你能拿出一份租赁合同、一张收据、一个开票的日子。上头有房东的章,有你公司的章,有一个具体到哪一天的时间。” 许磊握着手机,一句话没说出来。 “你要的不是便宜。”刘敬堂说,“你要的是一张纸能证明这间屋子跟学校没关系。太便宜了那张纸就没分量,人家一看一个月一百块,就知道是照顾你的。一千二正好,市面价,谁也挑不出毛病。” 许磊看着窗玻璃上自己那张脸。 一千二。 王浩他表哥一个月挣一千二。程宛那天讲,一千二是她三十天的饭钱。 “刘叔。合同我明天上午拿过来,一年,押一付三,钱后天到账我先付一半。” “不用押。” “要押。” “随你。”老头说,“还有一条。” “您讲。” “三楼楼梯口右手第一间,不许动。那间屋子上锁的,钥匙在我这儿。” 许磊顿了一下。 “里头是什么。” “以后你要是做成了,我自己开给你看。”刘敬堂说,“做不成就别问。” “行。” “许磊,我再跟你讲一句,你听不听随你。往后你碰上的这种人,都不跟你抢东西。抢东西的那是小的。真正难对付的那种,他就在你旁边站着,等你自己长到他划的圈里头去。钥匙我明天早上给你。今天晚上你们东西先运过来,三楼门我不锁。院子里有条狗,老了,不咬人,你们别怕。” “刘叔。” “又怎么了。” “还有一句,跟这个没关系。”许磊说,“明年三四月份,市面上的钱会紧一次。您手上要是有钱在外头放着,年后就收回来。” 那头沉了一下。 “你哪儿听来的。” “我瞎猜的。” “你上回讲那个姓周的缺时间,也是瞎猜的。” “也是。” 刘敬堂在那头哼了一声,“行。我记着。” … 十点零五分。 三一二里头乱成一锅粥。 何斌把两台机箱的侧板全拆了,把硬盘一块一块拆出来,用衣服裹好塞进背包。郭涛在拔线,一根一根往下拽,拽下来的线在地上盘成一堆。 “许磊!”郭涛抬头喊,“这两台是实验室的。” “留下。” “那我们的东西在里头。” “硬盘拆出来,机器一颗螺丝都不许带走。”许磊说,“郭涛,你听清楚,明天早上要是有人进这间屋子,那两台机器必须还在原来那个位置上,摆得跟今天早上一模一样。” “知道了。” 王浩举着手机在走廊里转圈:“喂?哥!哥你还没睡吧…不是,我不是借钱…哥你那个三轮今天晚上能不能借我用两个钟头…” 齐恒扛着显示器往门口挪,挪了两步停下来:“许总,我们这算不算连夜跑路啊。” “算搬家。” “我们期末考试还没考完呢就搬家。”齐恒说,“我妈要是知道我大四这一年半夜在扛显示器,她能从家里坐大巴过来抽我。” “你现在挂着几科。” “三科。” “扛。” “扛。” 程宛把她那个工具包背上,蹲下去开始盘地上的线。她的手很快,盘出来的线一圈一圈整整齐齐,跟郭涛盘的完全两回事。 “程姐你别弄了。”郭涛说,“这不是你的活儿。” “你那个盘法明天接不上。”程宛头也不抬。 “…” “我上一家跑路那天,我一个人在办公室拆了一下午。”她说,“公司的东西我一样没拿。我自己那把椅子是我买的,我扛下楼了。” 郭涛不吭声了,蹲下来跟着她学。 … 十点二十,许磊的手机震了一下。 叶蓁。 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八点,你在三一二等我,我带个人过来。 王浩凑过来看了一眼:“叶姐?她明天早上要来?那我们…要不要跟她讲一声?” 许磊没马上答。 叶蓁今天下午来过一趟,进门先问电闸,用脚步量墙。走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三一二是学校的房子吧。当时他还以为那是随口一问。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随口。 “明天早上六点讲。”许磊把手机揣回兜里。 “为什么不现在讲。” “现在讲,她今天晚上就得跟着折腾一夜。”许磊说,“她今天已经从城东走过来又开车回去了。” … 十点四十,楼下。 王浩他表哥的三轮停在自行车棚边上,是那种送快递用的电动三轮,车斗上还罩着一块褪色的帆布。 他表哥站在车边上抽烟,二十七八岁,穿一件很旧的棉服,袖口磨白了。 “就这么点东西?” “还有一趟。”王浩说。 “行,我等着。”他表哥把烟摁灭在车轱辘上,弯腰帮着往车斗上搬。 许磊过去搭了一把手,一台机箱两个人抬。 “哥,今天晚上麻烦你了。” “麻烦啥。”他表哥笑了笑,“我们那个点晚上十一点才收工,反正也睡不着。” “回头我请你吃饭。” “行啊。”他表哥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听浩子讲,你们几个搞什么软件?” “做游戏。” “做游戏能挣钱?” 许磊愣了一下。 “能。” “那挺好。”他表哥点点头,很实在地又补了一句,“比送快递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