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达室那个老门卫披着军大衣出来了。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半夜三更的。” 王浩迎上去:“大爷,搬东西,我们自己的东西。” “哪个屋的。” “三一二。” 老门卫拿手电往车斗上照了照,照见几个机箱和一堆线,脸色缓下来。 “你们这楼今天怎么回事。”他嘟囔了一句,“晚上八点多来个修电的,这会儿又来个搬家的。” 许磊心里一动,“大爷,修电的是个什么人。” “一个姑娘,短头发,不进门,就在窗户外头站着问我三楼的电从哪儿走。”老门卫把手电关了,“我讲了半天,她连一句谢谢都没讲全就走了。” 叶蓁昨天下午来过一趟,今天晚上八点多又回来了。她没上楼,她在传达室窗户外头问电从哪儿走。 许磊把手机掏出来,把叶蓁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老许?”王浩在车边上喊,“还有最后一趟。” “来了。” … 最后一趟是从三楼往下搬那台显示器和一箱杂七杂八的东西。 许磊一个人上去的。屋里灯全关了,就剩下两台实验室的机器摆在原位,屏幕黑着。他把桌子推回原来的位置,把两把椅子摆正,弯腰把地上一根遗漏的线捡起来塞进兜里。 下到二楼的时候,声控灯亮了。 楼梯拐角站着一个人。 周德海。 老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衣,扶着扶手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瓶。 “周老师。” 周德海把药瓶盖拧开,倒出两粒,仰头就吞了下去,没有水。咽下去的时候他喉咙动了一下,皱了皱眉,伸手扶住墙。 “周老师,您…” “老毛病。”周德海把药瓶盖上,“你们搬东西。搬去哪儿。” “城南。” 周德海点了下头,“机器呢。” “实验室那两台在原位,一颗螺丝没动。”许磊把手里的钥匙递过去,“钥匙还您。” 周德海看了一眼那把钥匙,“你自己收着。” “周老师,这屋子我不能…” “九月二号我把这间屋子给你的时候,我在实验室的账上记过一道,借用,无偿,到明年三月。”周德海说,“今天晚上你走,我明天上午还得再补一道,交还的日子填今天。这两道都得进档案。” 许磊把钥匙又收回去。 “那我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来交钥匙。” “不用你来。” 老头顿了一下,把手从墙上放下来。 “许磊,我今天下午去了一趟纪委老陈那儿。” “…上午那份情况说明?” “不是那一份。”周德海说,“是新的一份。” “新的什么。” “今天下午四点半,学院把联合实验室的班子定下来了。”周德海说,“主任樊学明。” 许磊心里咯噔一下。 “副主任呢。” 周德海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在楼道灯底下有点浑,眼白发黄。 “我。” 许磊往前走了一步,“您签字了?” “我今天下午四点半才知道有这个班子。”周德海说,“名单是五点整发到学院网上的。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五点,学院收到一份设备清单。四台工作站,合作方赠的,明天上午八点送到,直接进三一二。” 叶蓁的人八点到。设备八点到。 “那间屋子今天晚上被我搬空了。” “我知道。”周德海说,“所以我在这儿等你。” “您想跟我讲什么。” 周德海把那个小药瓶从兜里掏出来,在手里握了握,又放回去。 “许磊,我问你一句。那张清单,学院今天下午五点收到,五点零几分就进系统了。清单最底下有一栏,叫设备接收人。” 许磊已经猜到了。 他还是问了。 “填的谁。” “你。” “周老师,我明天早上八点要是不去呢。” 周德海把棉衣领子往上拉了拉。 “那张清单五点就进去了。”他说,“你去不去,都已经接收了。” 十二月二十号,星期二,早上六点四十。 天还没亮透。 永安路那边是老城南,路灯是那种一根杆子上顶一个铁罩子的,昏黄,隔得老远才有一盏。旧机械厂的院墙有半人多高,砖上爬着枯藤,铁门是双开的,左边那扇焊死了,只能推右边。 院子里堆着几捆生锈的钢管,一只老黄狗趴在钢管边上,眼皮抬了抬又耷下去。 三楼的灯全亮着。 三百多个平方,中间十几根柱子,天花板高得吓人。地上刚清出来一半,另一半还堆着废铁和几个盖着塑料布的机床底座。他们的四台机器就摆在靠窗那一溜,一张长条桌是刘敬堂让人抬上来的,桌腿一边高一边低,底下垫了两块木片。 何斌趴在桌上睡着了。 郭涛靠着柱子坐在地上,手里还捏着一根网线。 王浩和齐恒睡在最里头一堆纸箱旁边,两个人共着一件军大衣,那件大衣是老门卫借的。 程宛没睡。 她蹲在窗边,把最后一台机器的电源理顺,一圈一圈缠好,用一根扎带扣上。 许磊靠在窗框上,看着外头。 从这个窗户能看见大半条永安路。路口有个卖大饼油条的摊子,四点多就出摊了,这会儿正冒着白汽,排了四五个人。 “你一晚上没合眼。”程宛站起来说。 “你也是。” “我睡了一会儿。” “睡了多久。” “不知道,反正做梦了。”程宛把扎带钳往包里一塞,“梦见我上一家老板了。” “梦见他干什么。” “梦见他给我打了四千二。”她说,“我在梦里还挺高兴。” 许磊笑了一下。 “会打的。” “打不了了。”程宛说,“他人在惠州,公司注销了。” 许磊抬手看了下手机。 六点四十七。 “我出去一趟。” 程宛回头:“这个点你去哪儿。” “回学校。” “你昨天晚上不是刚搬空吗。” “搬空是搬空了。”许磊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今天早上八点有人要往那间屋子里送四台机器。” … 姑苏大学东门。 叶蓁的车停在水泥墩子外头,人站在车边上。旁边还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的,穿工装棉服,脚边搁着两个工具箱,手上戴着一双沾了灰的线手套。 许磊从校门里出来的时候,叶蓁正在给那人比划着什么。 “叶姐。” 叶蓁转过身。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羽绒服,短发,脸上没什么妆,眼底下有一层淡青。 “东西呢。你屋里那些机器呢。” “昨天晚上搬走了。” 叶蓁的脸一下就沉了。 “搬去哪儿了。” “城南永安路,一个旧厂房,三楼。” “电呢。” “老式的。” “网呢。” “今天上午拉。” 叶蓁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了指旁边那个师傅。 “姚师傅,苏州做楼宇配电做了二十年的。我昨天晚上八点半跟他讲好的,今天早上从计算机楼总配电箱单拉一根线到三楼三一二,只给你们那一间用。材料算下来六千八。” 许磊愣住了。 姚师傅在旁边搓了搓手:“电缆昨天晚上就装车了,就在后备箱里。” 许磊张了张嘴。 “叶姐。这六千八谁掏。” “我掏。” “为什么。” 叶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因为你们那个屋子跟二楼机房一根线。机房那台大空调一启,你们那一层就沉。今天下午三点要是正演到一半电闸跳了,宋总看到的就是一块黑屏。我昨天下午在你们那间屋子里站了两个多钟头。我用脚量了一遍墙,一共十四步半。我进门先问的是电闸在哪儿。你还记得吧。” “记得。” “我从你们那儿出来,回去跟宋总讲了三个钟头。”她说,“我讲完以后她把星期二定下来了。昨天晚上八点半我又回学校一趟,我在传达室窗户外头问了一个老头十几分钟。” 许磊心里有点堵。 “叶姐,这六千八我给你。” “不用。” “得给。” “我讲了不用。”叶蓁把话截断,“许磊,你别搞错了。我干这个不是给你干的。我爸二零一五年八月出的事。昆山,一个工地。他出事那天早上,工地上的临时配电箱是有问题的,那个箱子有问题有三个月了,没人管。” 许磊喉咙一紧。 “…” “他不是因为那个箱子没的。他是从架子上下来的。”叶蓁说,“可是我后来老想,一个工地上有一样东西坏了三个月没人管,那这个工地上是不是还有第二样、第三样。” 风从校门口的过道里灌过来。 “所以我进任何一个屋子,第一件事就是问电闸。”她说,“这是我自己的毛病,跟你没关系。你别拿钱来还。” 许磊沉默了一会儿。 “叶姐。那六千八我不还了。” “这就对了。” “但是这根线,今天不能拉。” 叶蓁的眉毛拧起来。 “为什么。” 许磊把手机掏出来,划开,把昨天下午三点那张公示调出来,屏幕转过去。 “你看第二行。” 叶蓁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接过去,往下滑了滑。她看得很快,看完抬起头。 “互联网金融技术联合实验室。” “昨天上午十点挂的牌。昨天下午三点贴的公示。”许磊说,“昨天下午五点,学院收到一份设备清单,四台工作站,合作方赠的,今天上午八点送到三一二。” “接收人是谁。” 许磊看着她,“是你。” “是我。” 姚师傅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把工具箱往边上挪了挪,识趣地退开两步去抽烟。 叶蓁把手机还给他。 “所以你昨天晚上连夜搬空。所以我这根线今天要是拉进去。”她慢慢说,“就等于我掏六千八,给那块牌子底下的实验室升了一次级。” “对。” 叶蓁站在那儿,看着计算机楼那个方向。 半天,她笑了一下。 “行。”她转身朝姚师傅那边喊了一嗓子,“姚哥,活儿换地方。” 姚师傅把烟一掐:“换哪儿?” “城南永安路,旧机械厂。”叶蓁拉开车门,一条腿已经跨进去了,回头看许磊,“三楼是吧。” “三楼。” “电缆够不够。” “不知道。” “上车。” … 计算机楼。 许磊一个人回来的。 叶蓁的车已经往城南去了,姚师傅坐在副驾驶上,后备箱里那一盘电缆连搬都没搬下来。 楼道里空荡荡的。这个点老师还没来,学生更没有,只有一楼走廊尽头传来拖把在地上蹭的声音,是保洁的阿姨。 许磊上到三楼,站在三一二门口。 楼下响起了车声,一辆厢式货车倒着进了院子,倒车提示音在早上这个点显得特别响。 紧接着是关车门的声音,两下,三下。 许磊从楼道窗户往下看。 车斗后门打开,四个大纸箱,两个人在往下搬。旁边站着一个人,穿黑色大衣,个子不高,手上什么都没拿。 樊学明也在,站在台阶上,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兜里,来回踱了两步。 许磊转过身,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推门进去。 屋里跟他昨天晚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两台实验室的机器摆在原位,屏幕黑着。两张长条桌推回了原来的位置,四把椅子摆得整整齐齐。地上干干净净,连一根线头都没有。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在桌子边坐下来。 “许磊。” 樊学明先进来的。 他站在门口,往屋里扫了一圈。从桌上扫到墙角那个铁皮柜,从铁皮柜扫到窗台,最后落在两台机器上。 “你们的东西呢。” “搬走了。” “搬去哪儿了。” “公司。” 樊学明的脸沉下来。 “许磊,你这是什么意思。” 后面那个人进来了。 何培中今天穿的是黑色大衣,里头是深灰色的毛衣,没系领带。三十七八的样子,个子不高,眉眼很淡,是那种放在人堆里绝对认不出来的长相。 他手上什么都没拿。进门以后,他也没看屋里,先看了一眼门框。 “这个门。”他说。 “门怎么了。”许磊问。 “昨天下午我来的时候,这个门框上头有一块地方是新的。”何培中抬手,隔着一段距离往门框上比了一下,“今天没有了。” 许磊抬头看了一眼。门框上头有一小块地方颜色浅一些,一个巴掌大,边上还有一圈胶印。那是三个月前何斌用双面胶贴上去的一张纸,上头是他自己弄的排班表,昨天晚上撕的。 “撕了。”许磊说。 “上头有什么。” “排班的。” “谁排的。” “何斌。” 何培中点了点头,往屋里走了两步,走到长条桌边上,伸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那张桌子桌腿有点晃,被他按得咯吱响了一声。 “这张桌子,你们用了三个月。昨天晚上你把它推回原位。”何培中把手收回来,“推得挺准。” “地上有印子。” “对,地上有印子。”何培中低头看了一眼,“桌腿在这个地方压了三个月,地板上四个圈。你推回去的时候是照着圈推的。” 樊学明站在门口,脸上有点挂不住:“何律师,设备…” “先放着。” 何培中在屋里转了半圈,走到那两台实验室的机器旁边。他弯下腰,看了看后头的接口。 “两台机器都拆过。” 许磊心里一紧,脸上没动。 “螺丝一颗没少。” “螺丝是没少。”何培中直起身,“机箱侧板上头那层灰,中间有一道断的。” 许磊看着他。这个人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提公示,一句话没提牌子,一句话没提一百五十万。他就在这间屋子里挑毛病。 “何律师。”许磊开口了,“我想问您一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