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出来一件事。”顾念的声音更低了,“宋兰昨天上午在我们这儿开户,开的是一个普通A股账户,没做任何风险测评之外的东西。但是我们主任发现,上个礼拜五,有人在我们营业部咨询过一样东西。” “咨询什么。” “咨询大宗交易的接盘方资格。” 许磊站住了,“谁咨询的。” “不知道姓名,来的是个女的,二十七八,短头发。”顾念说,“坐了不到二十分钟,什么都没办,问完就走了。我们主任是从那天值班的柜员那儿问出来的。” 许磊的手指扣住了窗台。 叶蓁。 上个礼拜五。 “许磊?你怎么了。” “没什么。”许磊把气理顺,“顾念,你现在听我讲。” “九点四十宋兰要是来了,你不要办。” 那头愣了一下,“什么叫我不要办。” “你今天上午找个理由,把这个户交给别人办。”许磊说,“你请假也行,交接给同事也行,反正你的名字不能出现在今天这份销户单上。” “为什么。” “因为昨天上海那两通电话,第二通里头有你妈的全名。” 顾念在那头没说话。 “她开户是你办的,销户再是你办的,前后二十四个钟头。”许磊说,“这个东西一旦被人拿去做文章,你就成了那个从头到尾陪着她动的人。” “那我妈呢。” “你妈是二零一三年办那三十七张卡的人。”许磊说,“三年前一头,三年后一头,全在你们娘俩身上。” 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 “我明白了。” “交给谁办。” “我们主任。” “行。”许磊说,“还有一件事。” “她要是没来呢。” 顾念停了一下,“那我怎么办。” “那你什么都不用干。”许磊说,“她要是九点四十没来,你就当今天上午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许磊。你现在是不是有点慌。” “…你能不能安慰我一句。” “不能。”顾念说,“我上个月刚被一个客户骂了十分钟,我还没缓过来呢。” 许磊也笑了。 笑完他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三十六。 “顾念。不管她来不来,九点四十以后你给我打个电话。” “好。” … 九点整,永安路,旧机械厂三楼。 姚师傅蹲在楼梯拐角的配电箱前头,把箱门拆下来靠在墙上,拿手电往里照。 “这个箱子有年头了。”他说。 “多少年。”叶蓁问。 “八几年的东西,铝线。”姚师傅拿手指弹了弹里头一根,“铝线怕氧化,接头这块最容易出事。你们要是四台机器全开,加空调加电壶,这个箱子撑不住。” “那怎么办。” “从楼下总箱重新拉,走铜线,三十二平。”姚师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电缆我带来了,够。今天上午干得完。” 刘敬堂就站在楼梯上头。 老头今天还是那件中山装,手里端着那只掉漆的搪瓷缸子。 “姑娘。” 叶蓁抬头。 “这个电,我这楼里三十年没人正经动过。”刘敬堂说,“你要动可以,动完了那个旧箱子别拆。” “为什么。” “留着。”老头喝了口水,“留着往后有人问起来,能看出来原来是什么样。” 叶蓁看了他一眼,低头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宋总,我今天上午在城南。 … 九点十分,屋里。 何斌醒了。他从桌上直起身,脖子僵得转不动,抬手揉了半天,抬头一看,四台机器已经全部通电了,接了一根很粗的临时线从楼梯口拖进来。 “怎么回事?” “外头在拉电。”郭涛端了两碗面进来,“程宛姐买的,永安路口那家。” “程宛人呢。” “她走了。” “走哪儿去了。” “她说她回一趟观前街。”郭涛把面放到桌上,“她说昨天有个女的问她一句话,她想了一夜,想去问清楚。” 何斌愣了一下,“哪个女的。” “昨天下午来接她那个。” … 观前街,一家咖啡馆二楼。 靠窗第三张桌子。 谢洛诗坐在那儿已经十几分钟了,她穿一件米色的大衣,头发扎在后头,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 程宛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谢洛诗抬起头。 “昨天你在三一二讲的。”程宛拉开椅子坐下,“你讲你有个约在这儿,靠窗第三张桌子。你讲的时候没看我,我记住了。” 谢洛诗笑了一下,“坐吧。” “不坐了,我问完就走。” “你问。” “昨天你问我,他给我多少钱。”程宛把手放在桌沿上,“我讲了句关你屁事。今天我来问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谢洛诗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我上个礼拜在这张桌子上,有人给我开了十五万。”她说,“买我半年不接许磊的活,不提他一个字。” 程宛没吭声。 “我当时问了他一句,我到底值不值这个数。”谢洛诗说,“他答不上来。” “你收了没有。” “收了。” 程宛看着她。 “你收了还坐在这儿跟我讲这个。” “我收了以后带了一句话回去。”谢洛诗把杯子往边上推了推,“我问他,四月十二号,你打算怎么办。” 程宛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我不懂你们这些。” “我也不懂。”谢洛诗说,“我昨天问你他给你多少钱,是因为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知道在他那儿,一个人值多少钱是怎么定的。” 程宛没说话。 “我五十万粉。”谢洛诗说,“别人给我开价十五万,我知道他们买的是那五十万粉。你昨天在那间屋子里,用一个平底锅把一个研究生打倒了,你哭得整个屋子都不敢讲话。” 程宛的脸一下红了。 “那是意外。” “我知道那是意外。”谢洛诗说,“可是他昨天晚上让何斌在结算画面底下加了一行字。” 程宛整个人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 “何斌昨天夜里在群里发了一张图。” 程宛低下头。 她的手一直放在桌沿上,指甲边上全是倒刺,右手食指的第一个关节上有一块很旧的茧,是常年握笔和握螺丝刀磨出来的。 “他没跟我讲值多少钱。”她说。 “对,他没讲。” “他就说好的东西该挂名字。” “对。” 程宛抬起头。 “你想跟我讲什么。” 谢洛诗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翻过来,划开,推到程宛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聊天记录。 对方的头像是空白的,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 那个做美术的女孩子,你去接触一下,先谈三万。 程宛盯着那行字,“什么时候的。” “昨天下午两点。”谢洛诗说,“我昨天下午两点收到这条,两点半我到你们那间屋子,从三一二把你接出来。” “你接我出来干什么。” “我想看看三万块能不能买走你呗。” 程宛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那你看出来了吗。” 谢洛诗把手机收回来。 “看出来了。”她说,“你昨天从头到尾就问了我两句话。第一句是那个女的是他什么人。第二句是你问我他给你开多少钱。” “…” “你根本没问我能给你多少。” 程宛没吭声。 她站起来,把椅子往回一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谢洛诗。你昨天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讲这个。” “因为昨天讲,你会觉得我在拿这个换你什么东西。”谢洛诗说,“今天你自己找上来,就不一样了。” 程宛站在那儿,半天。 “三万块。”她说,“我上一家欠我四千二,到今天没给。” “我知道。” “我昨天晚上跟一屋子人在扛机器。”程宛说,“扛到十二点多,用的三轮。” “我也知道。” 程宛转身要走。 “程宛。那条消息你不用管。”谢洛诗说,“我今天下午会回一条过去。” “你回什么。” “我回,那个女孩子开价三十万。” 程宛猛地回过头,“啊,你疯了吗?” “他要是掏,说明他账上还有钱,说明他四月十二号那道坎他自己有底。”谢洛诗把杯子端起来,“他要是不掏,说明他现在连三十万都得掂量。” 程宛看着她,“所以你是拿我试他?” “我拿一个数试他。”谢洛诗说,“钱又不到你手上。” “谢洛诗。三十万太少了。” 谢洛诗的手停在半空。 “报五十万吧。”程宛说,“我一个做3D的,一个人扛整套美术,五十万不多呢,呵呵。” … 九点三十八分,东吴证券观前街营业部。 大堂里进来一个人。深色呢子大衣,头发在脑后挽起来,手里拎着一个无纺布袋子。 顾念站在柜台后头,一眼就看见了。 “陈主任。” 陈主任从里屋出来,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手里端着杯子,朝大堂看了一眼。 “去后头把上个月的凭证整理了。”陈主任把杯子往台面上一放,“今天上午你在库房,一步都别出来。” “主任,我…” “顾念。”陈主任转过头,眼睛盯着她,“你妈在建行坐了二十六年柜台。她这辈子最大的事故是零八年点错一张两千块的存单,她自己贴的钱。” 顾念的鼻子一酸,“你怎么知道这个。” “昨天夜里我查东西的时候顺手问的。”陈主任把她往里面推了一把,“你妈不容易。你今天上午的名字不能出现在任何一张单子上。去吧!” 顾念退到里屋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宋兰已经走到叫号机跟前了。 … 宋兰坐在柜台外头的椅子上,把无纺布袋子放在腿上。 窗口里坐的是陈主任。 “宋女士,您办什么业务。” “销户。” “您昨天上午刚开的。” “对。” 陈主任的手停在键盘上,没动。 “宋女士,我按规矩得问一句。”她说,“您这个户开了一天,账上没有任何资金和证券,销户是可以的。您是对我们的服务有什么不满意吗。” “没有。” “那是…” “有人让我今天上午来销。”宋兰把布袋子的口打开,从里头摸出一样东西,隔着柜台的玻璃推进来。 一张名片。 白的,正中间一个名字,底下一串号码。 何培中。 陈主任看着那张名片,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这个人上个礼拜五来过我们这儿。” 宋兰的手停住了“他来干什么。” “准确的说。”陈主任说,“来的是个女的,二十七八,短头发,问的是大宗交易接盘方资格。问完二十分钟就走了。” “短头发吗。” “对。” 宋兰把那张名片慢慢从柜台底下抽回来,捏在手里。 “陈主任。那个户,我先不销了。” 陈主任愣了一下,“您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宋兰站起来,把布袋子拎好,“麻烦你了。陈主任。昨天上午给我办户的那个姑娘。她今天上午是不是被你支到后头去了。” 陈主任没答。 宋兰点了点头。 “你是个明白人。”她说完就走了。 另一边,许磊接起顾念的电话。 “她来了没有。销了吗?” “来了啊,但是没销。” 许磊的手指一下扣紧了窗框。 “什么叫没销,咋回事啊。” “她九点三十八进的大堂,坐在我们主任窗口,讲了不到五分钟就走了。”顾念说,“户还在。” “中间发生什么了。” “我不知道,我被支到库房里去了。”顾念说,“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我问我们主任,主任只讲了一句话。” “讲什么。” “主任讲,那个女的把一张名片推进来,我告诉她上个礼拜五有人来问过大宗交易,她就不销了。” 许磊在楼道里站着,脑子里嗡的一声。 上个礼拜五。 短头发。 二十七八。 叶蓁昨天下午两点半到三一二,进门先问电闸,用脚步量墙。昨天晚上八点半她回学校,在传达室窗户外头问三楼的电从哪儿走。今天早上七点十五她带着一个做了二十年配电的师傅站在东门口,后备箱里躺着六千八的电缆。 现在电缆在城南,正往三楼上拉。 “许磊?你还好吧。” “我没事。”许磊把眼睛睁开,“顾念,我再问你一件事。” “你们主任讲的那个上个礼拜五来问大宗交易的人,是几点钟来的。” “我不知道。” “你去问下啊。” “…好。” 许磊挂了电话,靠在窗框上。 窗外是那个自行车棚。昨天晚上宋兰就坐在下面那个花坛沿上,跟他讲三十七个名字。她走的时候把那个装着两万块路费的信封收回了自己的布袋子里。 他昨天晚上想的是把何培中逼出来。 现在他明白了,他把叶蓁逼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