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五点,学院收到一份设备清单。”许磊说,“最底下设备接收人那一栏,填的是我。但我没签过字。” “不需要签字。”何培中说,“赠送方是我们,接收单位是学院。你是这个课题的第一学生完成人,设备放在你使用的房间里,接收人写你,这是最省事的一种填法。” 许磊笑了一下,“何律师,四台工作站,一台多少钱。” “不贵。” “不贵是多少。” 何培中想了想,“四台加在一块儿,十二万左右。” “十二万的东西挂在我一个大三学生名下。”许磊说,“往后这四台机器要是丢了一台、坏了一台,或者盘点的时候少了一样配件,找谁。” 樊学明在门口猛地咳嗽了一声。何培中没理他。 “找学院啊!设备不进固定资产,只签使用协议。协议上不写责任人。” “不写责任人,那清单上写接收人干什么。” 何培中看着许磊,反问道:“你昨天晚上几点搬完的。” “十二点多。” “搬了几趟。” “三趟。” “用的什么车。” “三轮。” 何培中点了下头,“一个二十一岁的小孩,昨天下午三点看见一张公示,昨天晚上十二点把一间屋子搬空了。用的是三轮。我在上海做了十一年。我经手过的公司,比你这个大一百倍的,从收到风声到动手,平均要三天。” “我没有三天。” “对,你没有。”何培中说,“所以你今天早上八点还坐在这儿等我。” 许磊没吭声。 “你要是真怕,你昨天晚上搬完就不回来了。”何培中说,“你今天早上回来,是想当着我的面把这件事讲清楚。” “我是想问您一句话。” “行,你问把。” 许磊站起来,“何律师,昨天上午十点您在科技处开会,昨天下午五点您把设备清单发到学院。昨天上午九点四十,您让葑门一个姓宋的女人,去东吴证券观前街营业部开了个户。” 樊学明在门口的脸一下就白了。 何培中没动。他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点变化,那变化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你见过她了。” “见过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八点。”许磊说,“她从葑门走过来的,走了一个钟头零十分。” 何培中站在那儿,没讲话。 窗外楼下传来一声吆喝,是货车司机在喊人把车斗后门关上。 “她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去销户。”许磊说。 何培中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许磊没想到的事。他走到窗户跟前,拉开另外半边窗帘,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桌上一张纸被吹起来,飘到地上。 “这屋子太闷。”他说。 樊学明站在门口,两只手还插在羽绒服兜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何律师,那个设备…” “樊院长。麻烦您到楼下等一下。” 樊学明愣住了。 “我…” “十分钟。” 樊学明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讲,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往下走,走到二楼半停了一下,又接着往下。 何培中把窗户又推开了一点。 “许磊,你上过我这个当没有。把一个人支出去,让他自己在外头想。”何培中转过身,“他现在脑子里想的是我为什么支开他。他会想我是不是要跟你谈别的,他还会想他昨天下午签的那些字要不要紧。他今年五十二,一九九六年跟周德海一块儿评讲师,二零一一年评正高。这种人最怕的是不知道。你让他知道七分,剩下三分他自己能补出七十分来。” 许磊看着这个人。 昨天晚上宋兰在花坛沿上讲,何培中在她家坐了一下午,讲了三个钟头,一个数都没讲。 现在他信了。 我去尼玛的。 “何律师,您把他支出去,是要跟我讲什么。” “讲宋兰。” “您讲。” 何培中在窗边靠着,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 “九月十二号下午,我在她家坐了三个钟头。我进门第一句问的是,宋总,你厂里那三十七个人现在都在哪儿。” “她答不上来。” “确实。”何培中点头,“我从包里拿出来一张表。三十七行,谁在哪个厂,一个月拿多少,哪几个回了老家,哪几个没了。” “您两个礼拜摸出来的。” “九天。” 许磊心里一沉。 “九天。” “三十七个人,每个人身份证号我们都有,是从二零一三年那批社保记录上拉的。”何培中说,“社保断没断,转到哪个单位去了,一查就出来。四个断了以后再没接上的,就是回老家的。两个销掉的,就是没了的。” 昨天晚上顾念她妈在电话里讲的,是三十七张卡这三年动没动。一个柜员用二十六年的经验猜。这个人用九天,从社保上拉出来一模一样的三个数。 “您给她摊那张表,是要她把两千一百万拿出来。” “对。” “您跟她讲,她对不住底下那三十七个人。” 何培中的手在兜里动了一下。 “对。” “这句话您讲错了。”许磊说。 “我知道我讲错了。” 许磊愣住。 “九月十二号那天,我从她家出来,走到楼下我就知道我讲错了。”何培中说得很平静,“那三十七张卡是她一张一张陪着办的,办到银行关门。这个我查得到,我没往这上头想。” “那您为什么还讲。” “因为我要她开口。” 许磊站在原地。 “她三年不见人,不接电话,中介上门她连门都不开。”何培中说,“我要她把我送到门口的时候多讲一句话。她那天送我到门口,讲了一句,何律师,我一个都没欠。” “…” “她讲了这一句,往后三个月我每半个月打一通电话,她每一通都接。” 许磊的后背有点凉。 “所以您那句话是故意讲错的。您把一个人最疼的地方戳一下,好让她跟您讲话。” “对。” 何培中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两只手撑在窗台上。 “许磊,你觉得这个很脏。” “我没这么讲。” “你脸上讲了。”何培中说,“那我问你,她那两千一百万现在放在哪儿。” “银行。” “定期还是活期。” 许磊答不上来。 “八月到今天,四个多月。”何培中说,“两千一百万在银行趴四个月。她男人三十七个工人,最多的那个一个月八千四。这四个月里头,那三十七户人家一户都没多拿到一分钱。” “…” “我讲错了一句话。”何培中说,“可是我是三年里头第一个坐到她家里,把三十七个人现在在哪儿讲给她听的人。” 许磊没接。 这句话他接不了。 因为这句话是真的。 “何律师,我也问您一句。您要她拿两千一百万出来,是要放到哪儿去。” 何培中转过头看着他。 “你昨天晚上跟她讲了什么。” “我讲了她那个厂二零一三年十二月十七号天黑的时候就卖掉了。”许磊说,“今年八月她签的那个字是补一道手续。” 何培中静了一会儿。 “这个答案很好。” “谢谢。” “也很空。” 许磊看着他。 “你讲的这些她都能听懂,听懂了她还是一个人坐在得月楼吃一桌菜。”何培中说,“我讲的是另一件事。我告诉她,她那两千一百万可以变成三千万,三千万里头拿一千万出来,三十七户人家一户一户安顿好。” “您怎么变。” “这个我不能跟你讲。”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知道了。”何培中说,“你昨天上午在走廊里报了四个数。四百三十万,五百八十万,八百一十万,九百四十万。” 许磊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四个数你从哪儿弄来的,我不问。”何培中说,“我只问你一句,你报完那四个数,你觉得你干了一件什么事。” “我警告了樊学明。” “你告诉了我。” 许磊整个人僵住了。 “樊院长昨天上午十点零五分给我打了一通电话。”何培中说,“他在电话里把你那四个数一个不落地报给我了。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四个数是什么。” 许磊站在那儿,一动没动。昨天上午在走廊里,他把樊学明顶得退了半步。他当时觉得那是这三个月里最爽的一下。 “何律师。您昨天上午十点零五分接到那通电话,十点整您已经在科技处开会了。” “对。” “您是接完那通电话以后,才决定给学院一百五十万的。” 何培中笑了。这是他今天早上第一次笑,“你反应挺快。” “不是我反应快。”许磊说,“是一百五十万这个数太整了。您要是早就定好了,不会是一百五十万,会是一百四十八万或者一百六十万。真掏钱的人,数字都是从下头算上来的。” 何培中把身子从窗台上直起来。 “我原来定的是六十万。”他说,“六十万够挂一块牌子。我接完那通电话,在科技处门口站了一会儿,加到一百五十万。” “为什么加。” “因为你那四个数是真的。” 许磊喉咙发干。 “九百四十万那个数,昨天上午十点整才出来。”何培中说,“这个数在昨天上午十点整,全中国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你十点零五分在走廊里报出来了。” “…” “那我就得重新算一遍。”何培中说,“我原来算的是,这个学校里有一个大三的学生做了个东西,做得不错,我把它收进来。我加到一百五十万,是因为我发现我要收的东西比我看到的多。” 许磊站着没动。 窗外传来货车发动的声音,那车没卸货,掉了个头,从院子里开出去了。 “设备我不送了。”何培中说。 许磊抬起头。 “为什么。” “送不进来。”何培中往门口走了两步,“昨天下午五点那份清单,我是给樊学明看的。今天早上这四台机器,我是送给你看的。” “您想让我看什么。” “看你会不会搬。” 何培中在门口站住,回过头。 “你搬了。”他说,“搬得比我估的快两天。” 许磊看着他。 “何律师,我最后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昨天上午九点四十,您为什么让宋兰去开户。” 何培中的手搭在门框上。 那块巴掌大的浅色印子就在他手边上。 “许磊,你今天上午几点跟她讲的销户。”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几点。” “九点半左右。” 何培中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表。 “现在几点。” 许磊掏出手机。 “八点二十六。” “那还早。”何培中说,“她九点四十去销。” “您不去拦?” “我为什么要拦。” 许磊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了。 “何律师。您让她开户,本来就不是为了让她把钱放进去。” 何培中没答。 “您是为了让她动一次。”许磊往前走了一步,“一个三年不出门、不接电话的人,昨天上午九点四十亲自去营业部开了个户。开完户她回家,下午三点她看见一张公示,晚上八点她走了一个钟头零十分到我们楼下。” “…” “您把她这三年那口气松开了一道缝。”许磊说,“她一动,就停不下来了。” 何培中站在门口,很长时间没有讲话。 “许磊。为什么是九点四十。” “因为她昨天上午九点四十开的。”许磊说,“前后正好二十四个钟头。这个时间点最难看。” “难看给谁看。” “给您看。” 何培中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告诉我,她销完户,接下来会干什么。” 许磊没答。 他也不知道。 昨天晚上他让宋兰在柜台外头多坐一会儿,等电话。他等的是何培中亲自出现在那个营业部。 现在何培中在这儿,站在门框边上,八点二十六分。 从这里到观前街,开车要二十分钟。 “何律师。您九点四十不去。为什么。” 何培中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因为她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不会去销户。” 许磊的呼吸停住了。 “您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何培中说,“我只知道一件事,你昨天晚上跟她讲这个话的时候,她已经答应了给你一百万。” 许磊的后脑一麻。 “一百万,对公账户,姑苏星火互动。”何培中说,“你昨天晚上跟她讲,钱后天打,今天上午先去销户。” “您怎么会知道这个。” “我不知道具体数。”何培中说,“我是刚才从你脸上看出来的。” 许磊猛地闭上嘴。 何培中拉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 “许磊,一个人手上刚答应了给你一百万,你就让她去干一件跟这一百万没关系的事。”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你昨天晚上想的是把我逼出来。你没想过她昨天晚上回去以后会想什么。” 许磊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往上涌。 “她会想什么。” 何培中往楼道里走了一步。 “她会想,这个二十一岁的小孩,我还没把钱给他,他就已经在指使我了。” 许磊站在三一二里,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 他掏出手机,翻到顾念那个号码,按下去。 响了两声。 “许磊?”那头背景很吵,有点回音,像是在大厅里,“我在营业部。” “她来了没有。” “没有。” 许磊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八点三十一。 “你现在在哪个位置。” “大堂。我今天早班。”顾念压低了声音,“我七点四十就到了,我们主任比我还早。” “陈主任来这么早?” “她昨天晚上没走。”顾念说,“她昨天从我这儿知道上海查到我妈头上以后,把二零一三年以后所有跟宋兰有关的东西全调了一遍,调到夜里两点多。” 许磊心里一动。 “调出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