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子挂着。” “光挂着?” “牌子挂着,钱到账,学院今年横向到账多一百五十万,从倒数第二爬上去。”何培中说,“樊院长,您还想要什么。” 樊学明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后脖子发凉。 “那我这个主任…” “您就是主任。” “可是里头什么都没有。” “里头有一个课题。”何培中说,“课题一,第一学生完成人许磊。” 樊学明的手一抖,“他人已经搬走了。” “他人搬走了,他的名字还在那张公示上。”何培中说,“那张公示是学院贴的,主任是您。” 电话挂了以后,樊学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昨天上午在走廊里的那一幕。 那个二十一岁的小孩把四个数字报给他听,四百三十万,五百八十万,八百一十万,九百四十万。他当时被震住了,退了半步。 … 下午四点,永安路三楼。 许磊把六个人重新叫到长条桌边上。 “今天下午的事讲完了。现在讲往后的。” “讲什么。”王浩问。 “讲我们缺多少钱。” 何斌把眼睛从屏幕上拔出来:“不是刚讲过吗。做完剩十八万。” “我今天下午重新算了一遍。”许磊说,“十八万不够。” “你要多少。” “三百万。” 屋里几个人全愣了。 “三百万?”郭涛的声音都变了,“老许,我们前天还在为七十八万发愁。” “前天是前天。” “那你要三百万干什么。” “做完游戏,我们手上有一个东西。”许磊把手撑在桌沿上,“这个东西做完了不能就摆在那儿。” “那要干什么。” “要开服,要有人玩。”许磊说,“开服要机器,要带宽,要人守着。玩的人一多,第一个月的账单能吓死你。” 何斌坐直了,“老许你等一下。我们现在算的一百八十万,里头有服务器吗。” “有,算了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呢。” “三个月以后要么有人给我们掏,要么我们自己掏。还有一样。程宛一个人扛整套美术。” 程宛抬起头,“我一个人扛得动。” “你扛得动是你的事。”许磊说,“三样道具你两天做完,往后是三十样、三百样。你两天做完三样,你三百样要多久。” 程宛没答。 “所以我今天下午想的是,我们现在这个算法有问题。”许磊说,“我们一直在算这个东西做出来要多少钱。” “那应该算什么。” “应该算它活下来要多少钱。” 许磊转过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屋里那股焊锡和灰的味道散了一点。 “昨天下午三点到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四个钟头。我们被人摆了三道。” “哪三道。” “第一道,一块牌子。”许磊竖起一根手指,“他不来抢我们的东西,他把我们那间屋子变成他实验室的一部分。我们只能连夜搬。” “第二道呢。” “第二道,一个电话。”许磊说,“他上个礼拜四晚上给宋兰打了一通话,讲了一句半半拉拉的东西。听见的人是叶姐。她第二天自己去营业部问了二十分钟。今天早上这件事被摆到宋姐面前。” 程宛低下头。 “第三道。”许磊说,“昨天下午两点,有人拿三万块去找谢洛诗,让她来接触程宛。” “这个不是他干的。”郭涛说。 “对,这个不是他。”许磊说,“这就是最难的地方。” “怎么讲。” 许磊把窗户关上。 “我们现在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在上海,一个在苏州。上海那个,他花一百五十万挂一块牌子,他花十二万看我搬不搬家,他花四天让一个五十二岁的女人今天下午坐在这儿分神。他从头到尾没跟我要过一样东西。” “那苏州那个呢。” “苏州那个花十五万买一个女生半年不讲话,花三万想买一个做美术的姑娘。”许磊说,“他要的是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拆掉。” 何斌听得头皮发麻,“那这两个人是一伙的吗。” 许磊没答。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昨天下午两点,那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他说,“公示还没贴。” 屋里几个人愣住。 “公示是三点贴的。”郭涛说。 “对。”许磊转过身,“三点贴的。可是有人两点就知道该去买程宛了。” “那时候程宛在哪儿。” 程宛抬起头,“我在三一二。我昨天上午十点到的,我一直在弄那三样东西。” “昨天下午两点,知道你在三一二做那三样东西的人有几个。” 程宛把手指头掰了一下,“你们六个。还有叶蓁。” 屋里一下就安静了,没有人讲话。窗外那条永安路上过去一辆三轮,喇叭按得很响,从东头一直响到西头。 王浩先开的口,声音干巴巴的。 “程姐你这个数是不是算错了。” “没错。” “那不对啊。”王浩说,“我们六个加上叶姐是七个。你昨天上午十点到的,中午我们六个在川菜馆吃饭,谢洛诗十一点就闯进来了。她也知道啊。” “对。”程宛说,“加上她八个。” 许磊把手抬起来,“别乱。程宛,你从头讲一遍。昨天上午十点你到三一二。谁在。” “何斌在。”程宛说,“他通宵,眼睛红的。郭涛九点多来的。” “十点到十一点,还有谁进来过。” “没有。” “十一点谁进来的。” “谢洛诗。” “她进来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在弄那个头盔。”程宛说,“弄那个凹进去的坑。” “她看见了吗。” “她站在我后头看了一会儿。” 许磊点了下头,“十一点半我们去吃饭。十梓街川菜馆,六个人。” “对。” “你带电脑去了吗。” “带了。”程宛说,“我东西全在包里,我不放心。” “下午两点半叶姐来。” “对。” “她来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在弄那个背包。”程宛说,“肩带磨白那一块。她站在我边上看了一分多钟,问了一句这个包是照着什么做的。” 许磊转过身,往窗户那边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何斌。昨天夜里你在群里发了一张图。发在哪个群。” “我们那个工作群。” “群里几个人。” 何斌掰着指头数:“你,我,郭涛,程宛,王浩,齐恒,谢洛诗,叶…” 他停住了。 “叶姐不在群里。”他说。 “对。”许磊说,“叶姐不在群里。可是谢洛诗今天上午跟程宛讲,她昨天夜里看见你发的那张图。” 程宛显得很确定,“她讲了。” “那她是从群里看见的。”许磊说,“她在群里。” 何斌的脸有点白,“她是我拉进去的。上个月做那个矩阵账号的时候拉的,一直没退。” “我知道。”许磊说,“这个不怪你。” 许磊在长条桌边坐下来。 “现在我们把时间往回倒。昨天下午两点,那条消息发出去了。发消息的人知道两件事。第一,程宛在给我们做美术。第二,她做得好。” 屋里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第一件事,昨天上午十点以后知道的人不少。”许磊说,“群里七个人,加叶姐八个。三一二那扇门是敞着的,中午我们六个人在川菜馆吃饭,谁路过都听得见。可是第二件事,昨天下午两点之前,知道的人不多。” 程宛坐直了,“昨天下午两点之前,我那三样东西一样都没交。我是昨天下午三点多交的。” “对。”许磊说,“昨天下午两点,你的东西还没出来。” 郭涛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那对方凭什么知道她做得好。” “凭一样东西。”许磊说,“昨天上午十一点,谢洛诗站在她后头看了一会儿。” 王浩咽了口唾沫:“老许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意思。”许磊说,“我只是把顺序摆出来。谢洛诗昨天上午十一点看见程宛在弄那个头盔。昨天下午两点,有人给谢洛诗发消息,让她去接触那个做美术的女孩子。” “那她是…” “不是。”许磊说。 王浩噎住了,“为什么不是。” “因为她今天上午跟程宛讲了这件事。”许磊说,“她要真是那边的人,她昨天下午两点半到三一二,直接跟程宛谈钱就行了。她谈成了没人知道,她谈不成也没人知道。她今天上午自己把那条消息给程宛看了。她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程宛开口了,“许磊。她给我看那条消息的时候,我问了她一句。我问她昨天为什么不直接讲。” “她怎么答的。” “她讲昨天讲了,我会觉得她拿这个换我什么东西。”程宛顿了顿,“她还讲,今天我自己找上去,就不一样了。” 许磊点了点头,“她这句话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句话对她自己没好处。”许磊说,“她讲了这句话,就等于告诉你她昨天下午两点半来接你出去,是带着任务来的。她本来可以不讲这一段。” 许磊把手机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现在我们回到那七个人。” 屋里六个人全看着他。 “我,何斌,郭涛,程宛,王浩,齐恒。”许磊数了一遍,“再加叶姐和谢洛诗,八个。” “对。” “我先讲一句。”许磊抬起头,“这八个人里头,一个都没有。” 何斌松了口气:“那你刚才吓唬我们干什么。” “我没吓唬你们。”许磊说,“我是要你们自己把这个顺序过一遍。这个顺序过完了,你们心里就干净了。往后这种事还会有。今天是三万块。下个月可能是三十万。到那时候你们要是心里不干净,一句话都能把这个屋子拆了。” 郭涛低下头,“那到底是谁。” 许磊站起来,走到那台跑结算画面的机器旁边,弯下腰看了一眼屏幕。 黑底黄字。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底下那行加大了两号的小字。 美术:程宛。 “程宛。”他说,“你上一家公司叫什么。” 程宛愣了一下,“怎么忽然问这个。就杭州的一家小公司,做三维动画的。注销了。老板现在在惠州。” “你在那儿做了多久。” “一年零四个月。” “做完那个售楼处的东西以后,你回苏州多久了。” “三个月。” “这三个月你接了几个活。” 程宛想了想,“三个。” “哪三个。” “一个是苏州本地一家装修公司的效果图,八百块。一个是网上接的,一个模型,四百。” “第三个。”程宛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第三个就是你们。” 许磊转过身,“程宛,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她。 “我在一个群里看见的。”她说。 “什么群。” “苏州这边做3D的一个群,两百来人。”程宛说,“上个礼拜有人在群里发了一条,说有个学生团队要做游戏,要外包美术,问有没有人接。” 许磊的心跳慢了半拍,“谁发的。” “一个女的。”程宛说,“群里的号,头像是个风景。” “你加她了吗。” “加了。她把你们的联系方式给我的。” “她怎么讲的。” “她讲,这个活儿钱不多,但是他们付款干净。” 屋里没人吭声。许磊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程宛。上个礼拜是哪一天。” 程宛想了一会儿,“礼拜五。” 上个礼拜五。 上午十点二十,叶蓁进了营业部。十点半,一个黑大衣的男人在她旁边坐下。 “上午还是下午。” “下午。”程宛说,“我记得清楚,我那天下午三点多在家,我妈打电话过来问我最近有没有活儿。我正好看见群里那条,我就跟我妈讲有。” 许磊转过身,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了,永安路两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老许?”何斌小声喊了一句。 许磊没回头。 “程宛。那个群里发消息的人,还在吗。” 程宛掏出手机,划了一会儿。 “在。” “你上次跟她讲话是什么时候。” “上个礼拜五。”程宛说,“她把联系方式给我以后我们就没讲过了。” “你现在发一条过去。” “发什么。” 许磊转过身。 “发四个字。”他说,“谢谢介绍。” 程宛看着他,没动。 “现在发!” 程宛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发出去了。 屋里没人讲话。 一分钟。 两分钟。 手机响了。 程宛的手抖了一下,把屏幕转过来。 上头一行字。 不客气。你那三样东西做得很好。 程宛的脸一下就白了。 “许磊。”她的声音有点发飘,“我那三样东西昨天下午才交的。” “我知道。” “她怎么知道我做得好。” 许磊看着那行字,“再发一条。” “发什么。” “问她一句。”许磊说,“问她怎么知道的。” 程宛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点下去。 这一回等的时间更长。 三分多钟。 手机又响了。 程宛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 “怎么了。”何斌凑过去。 程宛把手机放在长条桌中间。 屏幕朝上。 屋里六个人围过来。 那行字很短。 我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在你们楼底下。你从三楼下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一个白袋子。 程宛的嘴唇在抖,“我昨天下午三点四十确实下楼了。我去买扎带。” “白袋子呢。”郭涛问。 “五金店给的。” 许磊伸手,把那部手机拿起来。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 一张风景照,看不出是哪儿,像是随手拍的一条河。 “许磊。”程宛的声音已经稳不住了,“她是不是一直跟着我。” 许磊把手机递回去,“最后发一条。” 程宛咬着牙,把手机接过去。 许磊看着屋里这几个人。何斌坐着,郭涛站着,王浩的手撑在桌沿上,齐恒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嘴里那口没咽下去的东西咽了。 “你就发五个字。”许磊说,“他明天见你。” 程宛愣住了,“谁明天见她。” “我。” “发。” 程宛的手指按在屏幕上,按了很久,点了下去。 这一回没有等。 手机在她手里震了一下。 程宛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许磊,眼睛睁得很大。 许磊把手机拿过来。 屏幕上那行字是一个地址,后面跟着一个时间。 葑门横街,十七号。 上午九点四十。 许磊站在那儿,握着那部手机。 葑门。 昨天晚上宋兰跟他讲过,她家在葑门。她从葑门走到学校,走了一个钟头零十分。 而这个时间,上午九点四十。 跟宋兰昨天开户的时间一样,跟今天早上她去销户的时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