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哥?” 王浩把脑袋凑过来,下巴差点搁到许磊肩膀上:“葑门横街,十七号,这是约你呢?” “约我。” 许磊把手机还给程宛。 “葑门横街我熟啊!”王浩一拍大腿,“我表哥以前在那边菜场给人拉货,一条街从头到尾全是卖菜卖鱼的,早上挤得脚都落不下去。十七号好像是个老宅子,黑木门,门口常年停着辆破三轮。” “你表哥连人家门口停几辆三轮都知道?”郭涛问。 “他拉货的嘛,哪家门口能停车哪家门口要挨骂,他比交警清楚。” 屋里笑成一片。 何斌从显示器后头探出半个身子。他昨晚通宵,今天上午又在三轮上颠了一路,头发支棱得像个鸟窝,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偏偏脑子比谁都清醒。 “你一个人去?对面什么来路都没摸清。” 许磊摆摆手。 “人家约在大白天,地方是菜场。九点多钟正是买菜阿姨最多的时候,一条街上几百双眼睛盯着。真有人想对我不客气,挑这么个地方,那是嫌自己名声太好。” 王浩噗嗤一声又笑了。 许磊转过身。 原先堆工作站的那块地方空出来一大片,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一颗钉子都找不出来。 “行了,都别围着我。”许磊拍拍手,“何斌,圈往里缩那段逻辑,今晚能跑通吗?” “能。”何斌答得干脆,想了想又补一句,“就是圈外头的人掉血掉多快,我还没定。” “先按一口气掉十分之一,明天再调手感。” “行。” “郭涛跟着他。圈缩到最后一环的时候,别让人卡进墙里出不来。” 郭涛比了个OK。 许磊的目光落到角落。 齐恒缩在一张折叠椅上,抱着台旧手提电脑正敲得起劲,听见脚步声,脖子猛地一缩。 “齐恒。今晚回宿舍。” 齐恒一下抬起头,脸都白了:“许哥,我没偷懒,物品刷新那张表我马上弄完…” “我知道你没偷懒。”许磊伸手把他那台电脑合上,“数据结构补考还剩几天?” 齐恒不吭声了。 “四十七分,差十三分,跟家里讲稳,稳在哪儿?”许磊说,“回去看书。补考过了,这张椅子还是你的。过不了,你也别来了,我这儿不收挂科的。” 齐恒抱着电脑站了一会儿,点点头,脸憋得通红。他咬了咬牙,下楼了。 许磊一拍巴掌:“宋姨的钱今天打出来,明天上午到账。今天冬至夜,我请客,十梓街,四川菜,管够!” 王浩第一个嗷地叫出声。 程宛有点犹豫:“我还有两张贴图没弄完…” “贴图明天再贴。”许磊说,“饭都不吃,谁给我干活?” … 葑门。 宋兰家在一栋老公房的五楼,叶蓁摸黑爬到四楼半,楼上的门已经虚掩着。 屋里飘着腌笃鲜的香味。 “来了?鞋不用换。” 宋兰系着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手里握着汤勺,头都没回。 叶蓁还是把鞋换了。 这间屋子她太熟了。一年多以前她在这楼道里站了三个钟头,那之后每个月总要上来几趟。屋里的摆设从来没变过,电视柜上那张照片也没变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工装,蹲在一堆钢筋前头,笑得眼睛眯成两道缝。 饭桌上摆着两副碗筷,桌角立着一瓶冬酿酒,桂花香从瓶口一丝丝往外钻。苏州人讲冬至大如年,冬至夜一个人守着一桌菜,不像样子。 宋兰给她盛了汤,夹了块咸肉,自己坐下,筷子却没动。 “那个画画的小姑娘,叫程宛?” 叶蓁心里咯噔一下。 “是。” “她今天下午,是不是收到一条消息。” “收到了。”叶蓁放下筷子,“葑门横街十七号,上午九点四十。许磊说他去。” 宋兰给两只小瓷杯斟上冬酿酒,低头抿了一口。 “那你明天上午,陪我出趟门。” … 十梓街。 还是那家川菜馆,门脸不大,塑料门帘上糊着一层油光,门口炉子上架着口大锅,红油咕嘟咕嘟翻着泡,辣椒味顺着冷风能飘出去半条街。冬至夜,学生大多回家吃团圆饭了,店里只坐了三四桌。 许磊一掀门帘,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按计算器。 “叔,老样子,水煮鱼来两份,毛血旺、辣子鸡、干锅花菜,再搬一箱啤酒。” 老板抬头一看,乐了:“哟,许老板,冬至夜拖家带口的,发财啦?” “快了。” 老板哈哈一笑,冲后厨吆喝一嗓子。 六个人围了张大圆桌,王浩抢着给大家烫碗筷,何斌趴在桌上眯着眼,看样子随时能睡过去。 菜还没上,隔壁桌的声音先飘了过来。 “十九天!三分半的片子,十九天做完,甲方当场就加了钱。马老师,你说说,这个效率,全苏州你找得出第二家?” 许磊顺着声音看过去。 靠墙那张小方桌坐着三个人。 说话的男人三十七八,发际线退到了头顶正中,脑门在灯底下油光锃亮。里头一件深色Polo衫,外头套着件黑皮夹克,左手腕上一块金表,一抬手就晃人眼。他面前立着台iPad,屏幕冲着对面。 对面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白衬衫,外套上别着枚校徽,坐姿端端正正,一看就是学校里坐办公室的。 最里头还缩着一个,黑框眼镜,一直低着头剥花生,剥了一桌子壳,一颗也没往嘴里送。 “那是我原来的老板。”程宛的声音压得很低,“孙启航。” “欠你四千二那个?” 程宛点点头:“他人在惠州,不知道怎么跑苏州来了。里头那个瘦的叫丁一鸣,以前跟我一个组。” 隔壁桌的孙启航还在讲,唾沫星子差点溅到iPad上:“马老师,你们实验室那个项目,三百个模型,交给我,我拍胸脯。我手底下的人,个个都是这片子练出来的。” 许磊站起来了。 王浩一把没拉住。 许磊走到那张小方桌旁边,笑呵呵的,一副路过凑热闹的学生模样:“老板,这片子能给我也瞅瞅吗?我们也想找人做个动画。” 孙启航上下扫了他一眼。 卫衣牛仔裤,脚上一双旧球鞋,学生。 不过有人捧场,他心情就好,手指往屏幕上一划,片子从头放了起来。暮色里一排新楼亮起灯,镜头从小区大门推进去,掠过喷泉和儿童乐园,再一层层往上抬。饭馆里另外两桌客人也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做得真好。”许磊由衷地说,“几个人做的?” “八个。”孙启航竖起八根手指,“主美就是我边上这位,小丁。” 丁一鸣剥花生的手抖了一下。 “八个人,十九天。”许磊点点头,“那挺辛苦的。” 程宛这时候也走了过来。 孙启航看见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了回去:“哟,小程啊,好久不见,在苏州混得怎么样?” “孙总。”程宛说,“四千二。” 孙启航笑出了声:“杭州那家公司早注销了,你要讨账,去找工商局啊。” “片子是八个人做的?”许磊问。 “那还有假?” 程宛看着那台iPad,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片子两分四十几的地方,第三栋楼七层,阳台晾衣杆上挂着一件小孩毛衣,红的,正面织着一个宛字。” 孙启航愣了愣,随即拍着桌子大笑:“编,接着编!马老师你看着啊,我让你看清楚。” 他把进度条往后一拖,停住,两根手指按在屏幕上往外一撑。第三栋楼一点点放大,七层的阳台占满了半块屏幕,晾衣杆上那团红颜色越来越近。 “看见没,一件红衣服,能看出个…” 他的话卡住了。 画面糊成一格一格的,可那件小毛衣正中间,白线织出来的那个字,谁都认得出来。 姓马的年轻人探过身子,下意识念了出来:“宛。” 孙启航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转头就去推身边的人:“小丁!这是你加的吧?你说!” 丁一鸣手里还捏着半颗花生。 他看看孙启航,又看看程宛。 “那件毛衣,是程宛姐加的。交片前一天凌晨四点多,她说她妈以前给她织过一件,一模一样。我还问她加这个干嘛,甲方又看不见。” 这回连隔壁桌的客人都听见了。 有人嘘了一声,有人小声嘀咕“欠钱还拿人家东西出来吹”。柜台后头的老板把计算器往边上一推,慢悠悠地来了一句:“欠小姑娘工钱,还跑我店里请客,这顿饭吃得下去哦?” 姓马的年轻人把iPad往回推了推,脸上尴尬得要命。 孙启航看看他,咬着后槽牙,掏出手机。 “四千二是吧!” 程宛把收款码递过去。 叮的一声。 程宛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4200.00,看了很久。一千二是三十天的饭钱,四千二,够她踏踏实实吃三个半月。 许磊转向丁一鸣:“他欠你多少?” 丁一鸣张了张嘴:“杭州那边欠三个月。去惠州这两个月,也没发…” “丁一鸣!”孙启航一拍桌子,“你明天不用来了!” “正好。”许磊说,“明天来我这儿。一个月八千,先发两个月。” 丁一鸣呆住了,手里那半颗花生掉进了壳堆里。他看看许磊,又看看程宛,声音发颤:“惠州那边,还有四个,跟我一样,都是杭州跟过去的…” “都来。”许磊说,“车票我报。” 程宛猛地抬头看他。 三百样美术,她一个人扛不动,这话许磊今天下午刚当着全屋子的面讲过。现在,一顿饭还没开吃,五个人从天上掉下来了。 孙启航腾地站起来,皮夹克的拉链刮在桌沿上,刺啦一声。 他冲姓马的年轻人挤出个笑:“马老师,你跟何总说一声,课题一的美术,我照样交,一个人不少。” 然后他转过头,盯着许磊。 “小子,挖我几个人,觉得自己赢了?” 他冷笑着,“你那个破屋子里搞的什么,我清楚得很。一百个人往下跳伞,落了地满世界捡枪,那个圈越缩越小,缩到最后就活一个人,对吧?” 许磊那桌,王浩的嘴张开就没合上。 “何总的课题一,做的就是这个。”孙启航拎起iPad,“三百个模型,春节前交齐。上线的日子都定了,正月初八。” 门帘一掀,冷风灌进来,吹得一桌人脖子发凉。 何斌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正月初八,离今天,四十六天。 满桌人齐刷刷看向许磊。 许磊走回来,给自己满上一杯啤酒,仰头灌下去大半杯,杯底往桌上一顿。 “他定正月初八。” “咱们开在他前头。”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开服。” 何斌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那就只剩…” “三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