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又一朵烟花窜上天,在半空炸成一大片金色。 “爸,他要来,你就让他来。今晚,我先跟你讲几件事。” 许建军手里那只打火机,从头到尾再没打着过。 许磊讲得不快,从一个做工程的老太太讲起,讲到金鸡湖边那栋玻璃大楼,又讲到数学楼里一顶摘下来的灰色鸭舌帽。许建军听着听着,把打火机揣回了兜里,过一会儿又掏出来,捏在手里转,转两圈,又揣回去。 “你讲的那个钟…钟什么的,给你鞠躬?” “钟慕白。” “七十一岁的老教授,给你鞠躬?” “嗯。” 许建军扭过头,瞪着儿子,憋出一句: “你小时候,数学考过六十分没有?” 许磊笑出了声。 许建军也想笑,嘴角扯了扯,转过脸去看楼下的烟花。 “厂子的事,”许磊说,“我也有个想法。” “你讲。” “卡车胎、客车胎,明年不用再想了。美国那边双反一立案,往外走的路就断了。” “那做什么?” “做自行车胎。实心的,不用打气,扎不破的那种。” 许建军愣住了:“自行车胎?现在谁还骑自行车?” “明年开春,满大街都是。”许磊说,“一种拿手机扫一下就能骑走的车,骑完随手往路边一停,谁都不管。一个城市几十万辆,全国几千万辆。没人会给这种车打气,轮胎只能用实心的。” “你怎么知道?” “我瞎猜的。” 许建军看着他,没吭声。 过了好半天,老头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这个瞎猜,今晚刚猜中了一个美国空壳。” 他背着手,在阳台上来回走了两趟,走着走着,眉头就拧起来了,那是他在厂子里琢磨事时的老样子。 “模具我有两套老的,前几年做过童车胎,改一改能用。胶料配方得重新调,实心胎吃料多,太硬了骑着颠屁股,太软了又扛不住压…” 他嘴里念叨着,已经不是在跟儿子说话了。 阳台门拉开一条缝,钱慧芳探出半个脑袋,镯子磕在门框上叮的一响。 “你们爷俩在外头冻着干嘛?小磊,你那个投资人,微信有没有?给妈看看照片!” … 十二月二十五号,上午九点五十五分。 何培中站在老小区六楼的楼梯拐角,停下脚,理了理大衣领子。 今天他换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盒洞庭碧螺春,明前的,一斤装。 楼道很窄,墙皮掉了一大半,拐角堆着谁家淘汰的旧童车,两个小轮子上的胎早瘪了。 昨晚十一点,他就知道了。钱伟打来的电话,声音发着抖,说八百万黄了,说有个姓陈的女人在电话里,把大西洋查了个底朝天。 姓陈的女人,姑苏创投。许磊的手,比他估计的伸得还快。 银行那条路,本来就只是个引子。 他真正要用的,是这扇门里头那个五十二岁的男人。 一个眼看着厂子要死、在老婆面前撑了一辈子面子的父亲;一个手里握着别人两千一百万、自己账上躺着四百多万,却一个字都没跟家里讲过的儿子。这样的父亲知道了这样的儿子,家里那面墙,用不着外人推,自己就会裂。 他抬手,敲了三下门。 … 开门的是钱慧芳。 许建军坐在客厅的藤椅上,还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工作夹克,胡子却刮干净了。许磊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剥着一颗花生。 何培中看见许磊,一点都不意外,冲他笑着点了点头。 “许同学也在,正好。” 他在沙发上坐下,把那盒碧螺春往茶几上一推,头一句话讲的是道歉。 “许先生,大西洋的事,我也是今天一早才知道。牵线的是我,没把好关,是我的错。” 这一句下来,许建军脸上那层防备,松了一半。 “卡客车胎,明年日子难过,这个许先生比我清楚。”何培中接过钱慧芳递来的茶,道了声谢,“我有个朋友,做实业的,愿意出一千两百万,收厂子四成股份。钱到了,工人留得住,厂子也缓得过来。” 何培中低头吹了吹茶叶,好像顺口一提似的,语气温温和和: “其实许先生何必去找外人。” “宋兰女士两千一百万,交给许同学拿主意。姑苏创投前天刚打进来三百万。许同学公司账上,四百多万。” 他抬起眼皮,看了许磊一眼,又看回许建军,声音更轻了: “许同学应该还没跟家里讲吧?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考虑,我理解。” 他端起茶杯,等着。 许建军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藤椅都跟着吱吱响。 “何先生,这些,他昨晚在阳台上,一样一样都跟我讲过了。” “连那个老教授给他鞠躬鞠了多深,都讲了。” 何培中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他还讲,”许建军一拍大腿,嗓门越来越亮,“他公司的钱,一分都不许拿来救厂。人家投给他做游戏的,拿去给他爹填窟窿,他丢不起这个人,我许建军也丢不起!” “厂子怎么救,我儿子也给我出了主意。你那个朋友的一千两百万,留着吧。” 钱慧芳站在茶几边上,手腕上的镯子轻轻磕着暖水瓶,叮叮两声。 “何先生,”她笑着说,“喝茶。” 何培中把茶杯放下了。“许先生有个好儿子。” 他站起身,冲钱慧芳欠了欠身,那盒碧螺春没拿走。 许磊送他到门口。 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吹得门口挂着的年画哗啦一响。 何培中在门槛外站定,“厂子的事,是我唐突了。学校那边,明天上午十点,校长办公室。韦院长请了我,也会请你。三一二那间屋子,借的时候讲的是学生自己用,你们在里头开了公司。还有那根跟二楼机房连在一根线上的电,学校后勤处,今天一早刚知道。” 他冲许磊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许磊站在门口。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樊学明发来的短信,就两行: “明早十点,校长办公室,校长点名要你本人到。” “周德海老师,也被叫了。” 许磊盯着那个名字,想起那个老人扶着墙站在楼梯拐角,一仰脖子,干吞下去两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