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海坐在自家厨房的小方凳上,把一片药掰成两半,就着半杯温水咽了下去。 另一半,他用一小块手帕包好,揣进了中山装的内袋。 老伴站在灶台边,看了他一眼,没问他去哪儿。三十多年了,他出门前要是往兜里揣药,那就是要去办件难办的事。 从家属区走到行政楼,平常要一刻钟。今天他走了二十五分钟,中间扶着路边的香樟树歇了两回。 他知道今天叫他去是为了什么。 那间三一二是他借出去的。借用无偿,借给学生。现在有人要讲,学生在里头开了公司,用了学校的电,占了学校的屋。借屋子的人,脱不了干系。 联合实验室那张公示上,还挂着他副主任的名头。 他在这个学校待了三十八年,这辈子没拍过一回桌子。 行政楼的台阶有十二级。他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第八级,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又接着往上。 … 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顶层。 屋子很大,一面墙是书柜,一面墙是窗,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叶子油绿,打理得一丝不苟。 校长邵启元坐在办公桌后面。六十出头,物理系出身,满头银发剪得极短,一身深藏青西装。 韦国栋坐在他左手边,腰板挺得很直。何培中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还是那件深灰羊绒大衣,手边一杯茶,一口没动。樊学明站在门边,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钟慕白也来了,没人请他,自己推门进来的,鸭舌帽压得低低的,往墙角一张椅子上一坐,两根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许磊进门的时候,刚好十点。 “坐。”邵启元抬了抬手,“韦院长,你讲。” 韦国栋清了清嗓子。 “校长,情况是这样。许磊同学今年九月以后,借用学院三一二房间,名义上是学生课外活动,实际上在里面注册公司,从事商业游戏开发。三一二的电路,跟二楼机房在同一根线上,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 他顿了顿,看了许磊一眼。 “学院的意见是,这个游戏,是在学校场地、用学校资源做出来的,知识产权理应归学校和联合实验室共有。如果许磊同学不配合,按校规,学院会建议给予处分。” 处分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何培中端起那杯茶,终于喝了一口。 邵启元的指尖还搭成尖塔,他看向许磊:“许磊同学,你有什么要讲的?” 许磊还没张嘴,门被推开了。 周德海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上一层细汗。“我来讲。” 樊学明赶紧上去扶,被他摆摆手推开了。老人自己一步一步挪到办公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三一二是我借出去的。借的时候我就讲清楚了,这间屋子借给学生,学生自己的东西,归学生。” “至于那根线。”他喘了口气,“那是八十年代盖楼时候就那么接的,整栋楼都是一根线。三一二那些学生,在里头待了两个多月,一台空调都没开过,冬天冻得手都伸不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韦国栋,“还有联合实验室那张公示。上头挂着我的名字,副主任。” “韦院长,从头到尾,你问过我一句没有?” 韦国栋张了张嘴。 “这件事,”周德海说,“我前后两趟,跟纪委老陈当面讲过了。” 韦国栋的脸,一点一点涨成了酱色。 他转向邵启元,急着往回找补:“校长,周老师年纪大了,这些细节可能…” “你敢处分他试试。” 墙角那边,钟慕白站起来了,帽檐底下那双眼睛直直盯着韦国栋。 “这个学生,你们计算机学院敢给他一个处分,我今天就去给他办转系。转到数学系,我亲自带。” 就在这时候,他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愣了愣,接起来。 听筒里的声音大得整间屋子都听得见,隔着电话线都震耳朵: “邵启元!我是秦望川!” “我听说你们学校,要处分一个解了敏感度猜想的学生?” 邵启元的脸色变了。“秦老,这个是误会…” “误会最好!”秦望川在那头嚷,“我跟你讲,这孩子你们要是护不住,我下礼拜就派车来苏州接人,BJ那边位子我给他留着!到时候这个结果挂哪个单位,你自己掂量!” 电话挂了。 邵启元握着听筒,好一会儿才放下。 他先看向韦国栋。 “联合实验室,暂停。课题一的公示,今天撤下来,程序重新审。” 韦国栋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邵启元又转向沙发上的何培中,语气客气了许多,却一点余地都没留: “何先生,横向经费的合作,学校会重新评估。评估结果出来之前,就先放一放。” 何培中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尊重学校的决定。” 他站起来,理了理大衣的下摆,冲邵启元微微欠身,经过许磊身边的时候,脚步都没停一下,推门出去了。 邵启元这才站起身,绕过那张宽大的办公桌,走到许磊面前。 “许磊同学。”这位管着全校四万师生的校长,伸出手,“学校的工作没做好,让你受委屈了。” 许磊握住他的手。 “一月份BJ的报告,”邵启元说,“学校派车,送你去。” … 下行政楼的时候,许磊扶着周德海。 十二级台阶,老人走得很慢,每下一级,都要在他胳膊上借一点力。 走到最后一级,周德海停下来,站定了,喘匀了气,扭过头看着他。 “同学。重不重?” 许磊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这话,老人问过齐恒。 “不重。” 周德海点点头,从中山装内袋里摸出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打开,把剩下那半片药丢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不重,那明天还来。” … 永安路三楼。 程宛那组人还没走,五台机子一字排开,屏幕上跳着一顶顶头盔、一只只背包,丁一鸣那边刚出的一把枪,枪托上有一道磕出来的缺口。阿K坐在何斌边上,一局一局地跑,跑一局报一个数。温棠窝在窗边的折叠椅上,手机里开着那个“小年不下播”的群,十九个人,正在排小年那天谁几点开播。 门被一把撞开了。 齐恒冲进来,头发乱成一团,手里举着手机,屏幕冲着所有人: “许哥!补考!六十一!” 屋里先是一愣,接着王浩第一个跳起来,一把把他脑袋夹在胳肢窝底下使劲揉。 齐恒被揉得嗷嗷叫,脸却笑成了一朵花。 许磊指了指角落里那张折叠椅:“椅子还是你的。” 齐恒扑过去就坐下了,连外套都没脱。 许磊兜里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爸。 他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大得他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小磊!小磊你听我讲!” 许建军的嗓门里带着一股他很多年没听过的劲儿,像是一口气从厂子里跑了三圈。 “昨天下午,我让厂里的老师傅连夜改模具,今天一早出了十条实心胎的样品,我就往昆山那几家自行车厂打了一圈电话。” “就刚才,昆山一家整车厂的老板,开着车直接杀到厂里来了!现在就坐在我办公室,茶都凉了两杯,赖着不肯走!” “他讲,他们厂刚接了一个共享单车公司的大单子,全国上下都在抢实心胎,抢得眼睛都红了!” 许建军在那头喘了一大口气。 “他开口就要,第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