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磊笑了。端起那杯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才把杯子放下。 “周总,四千万我不要。” 章立的表情僵在那里。 周景明没动。“理由。” “理由有两条。”许磊说,“第一条,您这四千万是现金。现金我不缺,缺的时候我自己会去想办法。第二条,您这个价开早了。” “早了?” “早了二十三天。” 许磊站起来,走到窗边,跟周景明并排站着,看楼下那台黑奥迪。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们开服。到那天夜里十二点您再来出价,这个数得加个零。” 屋里没人接话。 叶蓁在门边听得心口一跳。四千万后面加个零,那是四个亿。 周景明这才侧过脸看他。“二十一岁的人讲四个亿。这种话我这二十年听过不少。讲的人现在一半在外地躲着。” “那另一半呢?” 周景明没答。他把牛皮夹塞回内袋,扣上大衣扣子。“一月九号之前,你要是改主意,这个价还算。” 他朝宋兰略微低了低头。“宋姨,茅台的事,我不再提。陆师傅那会儿讲的话,我到今天肩膀还记着。” 章立跟着他出门,公文包抱在胸口。 许磊回到桌边坐下。 宋兰从柜子里端出一碟炒白果,推到他面前。“你讲不卖,我就不卖。这两千一百万,我交给你了。以后你也不用来问我。” “宋姨,明年年底七百。” “你讲过了。”宋兰把碟子又往前推了半寸,“吃。” 楼下,黑奥迪的车门关上。 车里暖气开得足。周景明靠进座椅,右腿伸直了,膝盖那儿有一块老伤,一到阴天就发沉。 章立坐在副驾,半天才缓过来。“周总,那学生…他今天翻的全是我们自己带去的东西。” “我知道。” “那我们还带干什么。” 周景明看着窗外。花坛边上那几个老太太还没散,正对着车指指点点。 “不带过去,我怎么知道他到底懂不懂。”周景明说,“何培中讲他运气好。运气好的人不会翻到附注那几页,更不会一眼就盯住评估报告第一页的前提。那一行字,三年里只有两个人当着我的面念出来过。” “另一个是谁。” 周景明没回答这个。 他心里在算另一笔账。这学生背后站着姑苏创投,而姑苏创投拍板的是裘董,裘董背后是陈冬林。陈冬林这两年在做什么,他大致听说过一点。四千万被人一口回绝,不像是二十一岁的人能做的主,背后多半有人给他撑着腰,给他兜着底。 他判断错了,而且要过很久才会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开车。回去先把一月九号那笔的窟窿堵上。” 车子倒出来的时候,撞歪了一丛冬青。 枣红罩衫的老太太啧了一声。“开这么好的车,脸色难看得要死。” “五楼宋家的客人嘛。”旁边那个说,“上去的时候人模人样,下来跟人欠了他钱一样。” “听讲被个学生娃娃撅回去了。阿蓁跟我讲的。” “哪个学生?” “就前阵子常来的那个瘦高的男小囡。” 消息从花坛传到菜场,从菜场传到二单元楼道,天黑之前已经传到了葑门横街。到晚上,横街茶馆里有人拍着桌子讲:宋家那个大姐不得了,两千八百万现金摆在桌上,人家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推回去了。 永安路三楼。 许磊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开了灯。 长桌上摆着七八只泡面桶。程宛那边的屏幕上挂着六把枪的白模,最靠右那把枪托上有个磕出来的缺口。丁一鸣正在给缺口加旧漆的斑。 温棠也在。她坐在角落里,白色大耳机挂在脖子上,嘴里一颗薄荷糖,咬碎的时候咔嚓一响。 “回来啦。”她把糖纸捏成一个小团,“阿K找你半天了。” 阿K从测试机那边转过椅子。板寸,左边眉毛断了一截。 “许总,出问题了。” “讲。” “下午我们照小年那天的量跑了一遍。”阿K说,“一百人一局,开了两百局,两万人同时在线,延迟三十几,没事。加到两万五,匹配开始排队。加到三万,排队的人卡在读条画面,进不去。” 何斌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不是机器不够快,是门不够宽。”他顿了顿,改口,“匹配和登录都挤在那几台上。现在这套配置,顶天两万四五。” 屋里安静下来。 温棠把耳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腿上。 “预约多少了?” 王浩正抱着一箱可乐上楼,听见这句,把箱子往地上一墩。 “下午六点刷新的,五万一千七。” “昨天还四万三。”齐恒说。 “微博那个视频还在转。”王浩挠头,“三百G打不死那个。今天又涨了一万多转发。” 五万一千七。 对赌线是一万。一万这个数,现在看已经像个笑话。真正的麻烦是另一头:五万人在小年那天晚上一起往里挤,门只开两万四。 那天晚上星耀七个直播间要开,温棠那边十二个主播三百多万粉丝一起推。挤不进来的人只会看见一个转不动的读条。 “加机器要多少。”许磊问。 何斌报了个数。“二十台,登录和匹配拆开,前面再加两层。机器一百一十万,带宽和高防那边还要加钱,一次性大概一百四十万。” “账上还剩多少?” 齐恒把表格点开。“三百二十六万。付了这一百四十万,还剩一百八十六万。后面还有星耀七个直播间的推广费没付,小年那天现结。市价算下来至少八十万。” 那就剩一百万出头。 二十三天,一百万出头,要养二十几口人,要撑到开服。 程宛把袖口又往上捋了一道,没出声。 温棠的手指在耳机线上绕了两圈。她刚要开口,许磊先讲了。 “加。” “许总…” “今天晚上下单,明天上架。”许磊把外套挂到椅背上,“老何,按五万人的量配,不按三万。今天省下来的那几十万,小年那天晚上要用几百万才买得回来。” 何斌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温棠看着他,把那颗薄荷糖的碎渣咽下去。 “你刚才在宋姨家,是不是有人出大价钱买你公司。” “四千万。”许磊说,“两成。” 齐恒手里的鼠标掉了。 “四…四千万?” “我没卖。” 王浩蹲在可乐箱上,嘴张着合不上。 “为什么不卖啊!卖两成还剩八成,四千万够我们买多少台机器!” “因为二十三天以后,这两成不值四千万。”许磊说。 他把袖子挽起来,坐到自己那台机器前头。 “干活。” 屋里一时都没人讲话,只有风扇在转。 夜里,二十台机器的单子下到了苏州本地一家代理商那儿,对方老板听见数量,在电话里把烟掐了,答应第二天上午八点车到。 第二天上午,楼下先来的是那辆货车。 王浩带着阿K下去搬机器,搬到第三箱的时候,他直起腰,往巷口看了一眼,人愣住了。 巷口拐进来三台车。 黑色商务车打头,后面跟着两台轿车,一路排到永安路旧机械厂的铁门口,把整条巷子堵死。 车门一开,下来七八个人,全是深色西装,最前头那个手里拎着公文包,抬头往三楼看。 二楼门口,刘敬堂端着他那只茶缸站着,一口没喝,就那么看着。 王浩把手里的纸箱塞给阿K,三步并两步冲上楼,撞开门。 “磊哥!楼下...楼下来了一堆人!” 许磊还没站起来,楼梯上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领头那人站在门框外,把大衣上的雨珠掸掉,双手递过来一张名片。 “许总,久仰。” 他笑了笑。“深圳,蓝鲸网络,投资并购部,阮成峰。” 他把名片往前又递了半寸。 “我们董事长的飞机,十一点整落硕放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