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三百亿

　　许磊没接那张名片。他把椅子往侧面挪了半尺，让门口的光进来。　　“阮经理，屋里坐。”　　阮成峰这才抬脚进门。　　三十七八岁，黑西装剪裁很贴，领带夹是银的，头发往后梳，鬓角修得齐整。他一进屋，眼睛先在屋里扫了一圈：二十几张桌子，一半是旧课桌拼的；墙角堆着刚搬上来的纸箱；天花板上吊着的还是八十年代那种铁罩灯。　　他后头跟着两个人。一个抱着平板电脑，一个提公文包。剩下四五个留在楼下，站在车边上没动。　　程宛把袖口往上捋了一道，站起来。“我给几位倒茶。”　　“不用麻烦。”阮成峰把大衣搭在臂弯里，“许总，我们董事长一早从深圳起飞，十一点整落硕放。他让我先过来，跟您把见面的时间定下来。”　　“你们董事长姓什么。”　　“姓江。江海潮。”　　王浩在门边小声“啊”了一记。　　这个名字他听过。蓝鲸网络是国内做页游起家的公司，前年在深圳上的市，市值三百多个亿。江海潮每年都要上一回财富榜，去年排在两百多位。　　阮成峰把名片放到长桌上，手指压着推过来。“昨天晚上十点，我们董事长在飞机上看了那段视频。被竞品打了三百G还开着的学生游戏。他看完打给我，让我查这是谁的东西。我查了四个钟头。”　　“姑苏星火互动，注册资本一百万，成立两个月零九天。法人许磊，二十一岁。姑苏创投三百万占十个点，估值三千万。”　　何斌那边的键盘声停了。　　“许总，我把话讲明白。”阮成峰说，“我们董事长今天下午想跟您坐一坐。地点他定了，观前街那边的君尚，二楼有包厢。时间，下午两点。”　　许磊拿起那张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的。“阮经理，今天下午两点我有事。”　　阮成峰的笑容顿了顿。“许总，我们董事长的行程是提前一个月排的。这次是临时插进来的。”　　“我知道。”许磊把名片放回桌上，“所以我更得讲清楚。今天下午两点，我们要跑一轮压力测试，五万人的量，机器是今天早上刚到的。这一轮跑不完，明天就得推后一天。我们离开服还剩二十二天。”　　阮成峰身后那个抱平板的年轻人抬了抬眼皮，眼神里有点东西。　　国内游戏这个圈子，江海潮要见谁，对方推掉三天的事都得来。上个月在深圳，有个做手游的团队老总把儿子的家长会推了。　　这个二十一岁的学生，讲的理由是要跑测试。　　阮成峰把大衣换了只手。“那许总您什么时候方便。”　　“今天晚上七点以后。”许磊说，“地点我这儿就行，三楼。屋里乱，只有泡面和可乐。江总要是不嫌弃，我把那张八仙桌擦出来。”　　阮成峰没立刻答。江海潮六十一岁，胃不好，晚上七点以后不吃东西，多少年没改过。要他到一个旧机械厂三楼的泡面桌上坐，这话报上去是要挨骂的。　　可他也清楚另一件事。昨天晚上江海潮在电话里只讲了一句：那个断线重连是谁做的，我要见那个人。　　“我请示一下。”阮成峰说。　　他走到窗边去打电话。背着屋里的人讲了三四句，声音压得很低，中间停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许总，我们董事长讲，他晚上七点到。他还讲，泡面就泡面，他年轻时候在东莞的厂房里吃过三年。”　　人走了以后，屋里炸开了。　　“蓝鲸网络啊！”齐恒把椅子转了半圈，“我高中天天玩他们那个《九州行》！”　　“三百多个亿的公司。”王浩还蹲在可乐箱上，“董事长自己坐飞机过来，专门来见咱们磊哥。”　　阿K靠在测试机边上，没讲话，眼睛盯着门口。　　他是从星耀出来的人，见过严立群那样的老板怎么对人。今天这一趟，他看懂了别的东西：深圳来的人开了三台车，堵了整条巷子，来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得站起来；可许磊从头到尾坐着，把对方的时间往后推了五个钟头。　　温棠咬碎了一颗糖。“许磊。你下午两点真有事？”　　“真有。”　　“跑测试啊？”　　“跑测试。”许磊看了她一眼，“跑完以后还有一件。”　　上午十点，永安路二楼门口。　　刘敬堂端着茶缸站在那儿，看那辆货车把最后两箱机器卸完。　　许磊下楼的时候，他叫住刘敬堂。“楼上要加机器。加二十台。”　　“那根线不够。”刘敬堂说，“姚师傅拉的三十二平，带你们现在这些勉强。再加二十台，夏天没事，你们要开大功率的时候就麻烦了。”　　“刘师傅懂这个？”　　刘敬堂端起茶缸喝了一口，“一楼西边那间空着，有一台旧配电柜，虎丘机械厂九零年拆下来的。柜子里的开关全是铜的，现在没人这么做了。你要用，我把钥匙给你。”　　“那间屋子…”　　“不是楼梯口右手那间。”刘敬堂说，“那间你们别动。”　　他把茶缸拿开，“上个礼拜五那三台车。开奔驰那个，我认得。”　　“九零年虎丘机械厂清仓，他爹来收过一批旧机床。人不坏。”　　他进屋去了，门在身后带上。　　许磊在楼梯上站了会儿。他心里清楚，这个五十九岁的看门人知道的事比讲出来的多得多。但今天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中午十二点，观前街。　　温棠是被林强拉去的。　　林强那条网咖视频还在微博上挂着，播放量过了两百万。他今天穿了件新的连帽卫衣，头发抓过，进店门的时候撞在门框上。　　“我，我请你吃饭。庆祝你自由。”　　“你不是上个礼拜就请过了。”　　“那顿是赔罪。”林强把菜单推过去，“这顿是庆祝。”　　温棠笑了。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低马尾，没化妆，鼻梁上有一点点冻红。左嘴角下面那颗小痣随着笑动了动。　　点完菜，林强搓着手。“棠棠，那个油箱…”　　“我自己练了三天了。”温棠说，“三十发打不中。”　　“那是你角度不对。你得...”　　旁边一桌传来一个声音。“打油箱？姑娘，那玩意儿得靠手感，不是三天能练出来的。”　　温棠转过头。隔壁桌坐着四个人，说话那个二十六七岁，戴着一副墨镜，头发染成银灰，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链子。他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屏幕上是直播后台。　　“不好意思啊，听见了。”他摘下墨镜，“我叫蒋宇，虎牙的，粉丝八十来万。”　　林强的脸沉下来。蒋宇这个名字他知道。在H1Z1那个圈子里排得上号，去年还上过官方的比赛。　　“我认识你。”蒋宇看着温棠，笑了笑，“上礼拜刷屏那个温棠嘛。八万人在线，厉害。”　　温棠没答话。　　“不过我讲句实在的。”蒋宇把椅子转过来，“你那个游戏，我昨天下载了，玩了两把。画面粗，枪少，地图一半是空的。你们那个断线重连是有点意思，可这个东西写起来不难，人家大厂三个月就能补上。”　　他往椅背上一靠。“你现在八万人，是因为你自由了，大家给你捧场。等热度下去，你拿什么留人？”　　同桌另外三个人笑起来。　　林强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温棠把薄荷糖咬碎了。“蒋老师讲得对。所以我们小年那天开服。”　　“小年？”蒋宇乐了，“姑娘，你知道小年那天什么日子吗？虎牙年度盛典。全平台的流量都压在那一天。你们一个学生做的游戏，那天开服，那不是开服，那是往海里扔颗石子。”　　他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活动海报。　　“我这一天光保底就三十万。你们那天能有一万人在线，我把这个链子吃了。”　　林强站起来了。温棠一把按住他手腕。“蒋老师。这话我记下。”　　蒋宇摆摆手，戴回墨镜。“记着干什么。姑娘，我是好心。你现在这个位置，找个正经平台签下来，一年百来万稳稳的。跟着几个学生瞎折腾，图什么。”　　他把这句讲完，转回去吃他那口菜了。　　林强被温棠按着坐下，脸涨得通红。　　温棠没再看那边一眼。她低头把面前那碗汤喝完，擦了嘴，把包挎上。“走。”　　“去哪儿？”　　“永安路。下午两点他们跑测试，我去看看五万人挤进来是什么样子。”　　出了店门，风刮得很冷。　　林强追上来。“棠棠，你别往心里去，那人就是...”　　“我没往心里去。”温棠说。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的玻璃窗。　　窗里那桌四个人还在笑。　　“林强。”　　“啊？”　　“小年那天，我把他那条链子的照片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