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弄堂深处,周慕文身前的男人推开那扇古旧的木门。 门内一股子陈年香灰混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周慕文皱了皱眉,到底没敢露出半分嫌恶,恭恭敬敬地跟着那个引路的男人往里走。 林婆婆坐在堂屋正中的一张太师椅上,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 她一只眼睛蒙着层灰白的翳,另一只倒还清亮。 “林婆婆。” 周慕文躬身行了个礼,声音里带着几分谦卑。 “晚辈今日冒昧来访,来意您也知道了,您说可以,我才敢来叨扰您老人家。” 林婆婆没吭声,只用那只独眼上下打量他。 “直说吧,要我做什么?” 周慕文从怀里取出一张纸,上头写着陆生铁的名字和一小把之前为他易容时剪下来的头发,双手捧着递上去。 “婆婆的本事我是清楚的,晚辈想请婆婆咒杀一人。” 林婆婆并不接那些东西,只斜眼瞥了一下,慢悠悠道:“谁?” “此人姓陆,名生铁,不过是个厂区的小工人。” “陆生铁…”林婆婆独眼里精光一闪,“只怕不是什么小人物吧?” “婆婆知道他?” “日本人这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我便是不问世事,也躲不开耳朵。”林婆婆冷笑一声,“怎么,你也要杀他,你也是日本人?” “在下当然不是日…” 周慕文心头一紧,刚要辩白,又听见林婆婆道。 “日本人也无所谓,只是说好的报酬…” “今日便双手奉上。” 林婆婆微微颔首,身后的男人走过去,如铁塔般站在周慕文面前。 周慕文从口袋里取出一根沉甸甸的金条,双手捧着递给男人。 男人掂了掂,扭头冲林婆婆点了点头。 林婆婆这才问道:“他现在什么根底?手底下有多少人马?背后靠着谁?“ “眼下不过是个逃犯,孤身一人,没什么根基。” “孤身一人,能把你吓成这样?”林婆婆道,“坊间都在传说他是个了不得的英雄人物。” 周慕文一怔,斟酌着道:“不过是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小卒罢了。” “这就足够了。”林婆婆用那只完好的眼盯着他,“你要我杀的,不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卒。” “这有什么打紧?”周慕文陪笑道,“婆婆的手段,晚辈信得过。” “我们这行当手段不可见人,更不能轻易对圈外人出手,每出手一次,都要削减自身苦修出来的隐秘,叫我们自己力量倒退。” “这…” “若杀的是圈里人,还算清白。”林婆婆道,“杀圈外的凡人,他越是站在站在时代的风口浪尖上,我要杀他所衰退的力量就越大,甚至可能教我失了手段。” “婆婆若是为难…” “得加钱。”林婆婆打断他,嗤笑一声,“拿钱来,一切都好说。” 周慕文张了张嘴,见林婆婆又闭上了眼,一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态度,只得又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根金条,道:“那便加钱!” 待到男人取走这根金条,林婆婆这才缓缓站起身:“很好…东西给我。” 接过递过来的头发,男人扶着她走入里屋,周慕文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 里屋比堂屋更暗,那股子陈年香灰的味道更浓了,期间还夹杂着一股子腐臭的味道。 正中供台上尊木雕,通体漆黑,仔细一看,才发现居然是口棺材。 棺材? 周慕文悚然一惊,却不敢多问。 林婆婆瞥了他一眼,对一旁的男人道:“去,把先祖的牌位收起来。” 男人上前,毕恭毕敬将那口棺材面前的帘子拉上,不让周慕文瞧见。 “那是…” “那是我林家的先祖。”林婆婆淡淡道,“其他事,你也不要多问。” 周慕文知道国内这些秘法民俗大多都是以家族的形式传下来的,立刻识趣地闭上嘴。 能被供奉这么多年,那这位林家先祖,大概也曾经是一位在圈子里很厉害的角色… 林婆婆又唤男人取来一碗酒水,一小叠书。 她盘腿坐在蒲团上,取出小刀在食指上划了一道,血珠滴进碗中的浑浊酒水里。 男人立刻递过火种,林婆婆开始焚烧那一小叠书籍,书灰落入酒水里,发出刺啦的声音。 林婆婆开始低声吟唱着什么,周慕文听不清,只能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安。 唱到一半,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原本不算炽烈的火焰在一瞬间骤然变大,凶狠地将所有的书籍全都吞噬在内。 瞧见烈焰暴涨,林婆婆毫不犹豫把手上陆生铁的那一小撮头发丢了进去。 不消两三秒,那一小叠书籍和那把头发一并全成了灰烬,落入酒碗里头。 说来也怪,那些灰烬一掉入酒碗里,就立刻化开和酒水融于一体。 这时,林婆婆才看向一旁的男人,低声道:“喝吧。” 那男人点点头,毫不犹豫一口将那碗酒仰头喝下。 “都忘了吗?” 男人思索了一下,点点头:“都忘了。” 周慕文瞧着这诡异的一幕,只觉后颈发凉,却不敢挪动半步。 林婆婆满意地点点头,低声道:“这部分知识我会重新教导你的。” “嗯。” 林婆婆又看向周慕文,道:“成了。” “这就…成了?”周慕文有些迟疑。 “我用仪式为他引来了死亡,三日之内,他会死在睡梦中。” 周慕文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转念又有些迟疑:“若…这没能要了他的命呢?” 林婆婆看了他一眼,道:“那他就会截留这份献祭出去的知识。” “知识?“ “他会得到我孙儿学习这部分知识时候的记忆。” 周慕文脸色骤变:“不是必杀?” “天下哪有必杀的手段?就是能映照执岁的人也不敢做出必杀的保证。”林婆婆冷然道,“我只负责咒杀,至于结果,我从未保证过…你要反悔么?” 瞧着林婆婆眼神逐渐变得危险,周慕文当即认怂,道:“不、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送客!” … 待到周慕文离去,林婆婆在里屋等了会儿,男人复又进来,盘膝坐在她的面前。 林婆婆淡淡道:“我现在开始重新教导你如何奉行齿啮棺君的欲望…” “是,奶奶…” “它是司掌死亡、尸体、残骸、还有失落的知识的欲望的执岁…” 男子认真听着。 “它所执掌的月份是阴历十月,它厌恶名为‘倒嚼翁’的执岁,在倒嚼翁所执掌的阴历三月,有关失落的知识的权柄会被压制…” “我们家族掌握了齿啮棺君欲望之下的四种秘仪手段,其中,阴历三月时会有一种不可用,现在,我来同你讲第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