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虫

　　封家的客房收拾得很干净，铜盆里续着半盆温水，桌上还摆着一碟切好的鲜果。　　“沈先生，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了，你们也早些休息吧。”　　“我们就在楼下储物间，您有事，随时找我。”　　封家的仆人躬身退出去，陈尔默笑着朝他点了点头，等房门吱呀一声合上，笑意才慢慢从脸上褪下去。　　他在床沿坐下，捏了捏眉心，脑子里转着再铸的盘算。　　锡和铜铁好办，只要肯出钱，多少都能凑齐。　　上海周边的钢铁厂就没有断过货，想办法弄点废料，价钱也压得下来。　　难的是金银。　　这年头，金银是硬通货，谁家有余钱都紧紧攥着，不肯轻易松手。　　封家做的是布匹生意，家底不薄，可封仲礼这个纨绔子弟手里未必握得住多少现钱。　　真正的钱袋子，还得算计白薇宁——　　白家丝厂洋行两头都占着，往来的又都是硬通货，真真是一个富婆。　　自己帮着封仲礼追求白薇宁，就是盯着她口袋里那些钱，想找个办法搓点油水出来。　　只是…白薇宁的钱不好拿啊…这女人接手商行很早，对钱财什么的精得很…　　陈尔默盯着桌上那碟鲜果出神，脑子里短期投机的路数已经想好几条，可风险和本金的要求都不小。　　想着想着，夜便已经深了。　　这短短几日风云变幻，先是日本和尚，又是铸身，紧接着还有暗杀夜奔，陈尔默纵有一副铸过的好筋骨，也难免疲惫。　　他起身脱了外衫，关掉了电灯，躺到了床上。　　…　　迷迷糊糊间，陈尔默好像听见一阵极细碎的声响。　　像是许多根细小的节肢密密麻麻地摩擦，窸窸窣窣的，凑在一起听着竟有些渗人。　　陈尔默悚然一惊，察觉这不是自己的幻觉，猛地就要起身。　　可身体却像是灌了铅一般，四肢百骸没有一处听他使唤，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鬼压床？　　他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安。　　只不过惊慌只在一瞬间划过，他便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陈尔默慢慢平复了翻涌的情绪，试着让紊乱的呼吸重新归于平稳，然后开始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几次深呼吸下去，那股子铅坠般的沉重感竟真的松动了。　　他终于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立刻猛地睁开眼。　　入目却不是封家的客房，而是一片混乱到极致的色彩。　　红的、紫的、金的、青的，无数的颜色层层叠叠交织缠绕在一处，没有边界，也分不清上下。　　瞧见这光怪陆离的一幕，陈尔默一时怔住，直到一阵强烈的压迫感袭来，他才终于看清自己此刻的处境。　　他正被一只足足有三层楼高的诡异甲壳虫用口器衔在半空。　　那虫子生着六只复眼，口器里生着密密麻麻的倒钩尖刺，浑身漆黑，长着六条节肢，踩在一条黄色的色带上快步向前。　　“什么鬼东西…”　　一阵本能的骇然涌上心头，陈尔默想也没想，双手死死撑住那好似螃蟹般的口器，用尽全身力气往两边掰。　　那虫子似乎没有预料到自己衔着的东西会反抗，压根没有用力，陈尔默很轻易就撑开一道缝隙，从口器中滚了出来，重重摔在那片明色的色彩之上。　　奇怪的是，从至少两楼的高度摔下来，陈尔默竟然感觉像是摔在了棉花上似的。　　再看脚下的明黄色，没有半点实感，却又诡异地能站得住。　　虫子怔了一怔，停下脚步瞧着落到明黄色色带上的陈尔默，四只黑漆漆的复眼扭过来看他。　　陈尔默眨眨眼，讪笑一声：“你…你好？”　　那虫子也不知听没听懂，仰头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吼，六条节肢一蹬，就朝他猛扑过来。　　陈尔默来不及细想，侧身一滚堪堪避开，下一刻便感觉到了不对。　　不对！我力气怎么这么小？！　　侧身一滚不过滚出个两三米，自己铸身淬炼出来的力气与速度，在这里竟然荡然无存？　　他一瞬间便理解了什么，这里很明显不是现实，那么这具身体必然也不是他在现实里的那具。　　陈尔默暗道一声苦也！自己唯一的依仗都没了，如何能和这三米高的虫子对抗了？　　自己必然是陷入了某人的超凡手段中，就是不知道是谁在找自己麻烦…　　容不得他细想，那虫子嘶吼一声，又调整了身姿，重新朝他扑了过来。　　陈尔默头皮发麻，拔腿就跑。　　只可惜没了铸身之利，他怎么可能跑得过这可怖的虫子？　　不多时，陈尔默便又被那口器狠狠衔住，动弹不得。　　这次虫子很明显长了记性，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是徒劳。　　只是这虫子似乎也没有吃掉他的意思？　　在知道这一点后，陈尔默微微松了口气，至少不会直接就死掉，还有回转的余地…　　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虫子衔着陈尔默，六足翻飞，朝着不知名的方向爬去，速度越来越快。　　被衔着的陈尔默疯狂思索着自己还有什么办法，顿时想到了那门至今没能参透的知识——　　铸意。　　铸身之后，再铸很明显是继续强化肉体，铸意很明显就是往强化意志、灵魂这类方向走的。　　那么，很明显，在隐秘的超凡世界里，是有关于“灵魂”或者说“神志”方面的手段方法的。　　那么，自己这具身体，是否就是自己的灵魂——或者意志？　　陈尔默立刻意识到如果能够铸意，自己或许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里就能与这虫子一战！　　只是如何铸意呢？　　他拼了命地在心里思索，试着把纷乱的心神收拢成一处，却连一点头绪都摸不着。　　就在他思索间，那虫子已经衔着他穿过大片翻涌的色彩，眼前的斑斓渐渐褪去，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漆黑渊壑蓦地出现在前方。　　陈尔默下意识感觉到一阵恐惧，好似深渊之下藏着什么不可理喻的什么东西。　　“别吧…”陈尔默喃喃道，“别啊…”　　只见那虫子毫不犹豫，六足猛地一蹬，衔着他就要朝那片黑色深渊纵身跳下！　　惨叫声盘旋而下。　　“我——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