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人的脚步声顺着楼梯远去,陈尔默整了整衣领,才推门出去。 刚拐过回廊,就见封仲礼站在天井里,背着手来回踱步。 一见他出来,封仲礼几步就迎了上来,脸上满是得意。 “沈兄!” “何事这般高兴?”陈尔默猜到了什么,却还要明知故问一嘴。 “我约到薇宁小姐了!” “哦?恭喜恭喜。” “今日一早我便去了白家邀她,起初她还推三阻四,只说家里生意忙,抽不开身。我按你说的提了一句,说前两日发现了一家难得的书店,里头进了新的西洋来的书,问她要不要一同去瞧瞧…”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笑道:“她一听,果然就松口答应了!” 陈尔默点点头,脸上适时露出几分赞许:“这就是个好的开始嘛。” “可是…”封仲礼有些尴尬地笑,“可我这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啊?” “按我昨天说的,说她想说的,让她把对书的兴趣转移到你身上就好。” “沈兄,不如你也跟着去吧!有你在我心里才有底!” 陈尔默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慢悠悠道:“恐怕不成,我这会儿要去进一点钢铁料子,量虽然不大,可对材料这方面看得重,也得亲自去盯着才行。” 这话是半真半假,他确实早想着要去周边的铁厂转转,只是没想到这个由头这般快就派上了用场。 封仲礼一听,眼睛倏地一亮,急急道:“有什么事,我帮你!” “这…” “一点钢铁而已,我给你买了,就当是我送你的!” 封仲礼说得干脆,压根不给他推辞的余地,一把拉住陈尔默的手臂就往外走。 “走走走,先忙我的,你的钢铁我一会儿就让下人帮忙置办!” 陈尔默稍加思索,便由着他拉着往外走去。 “今日去的既是书店,你便顺着她的兴致来,问她平日爱读什么,多听少说。她说什么你便顺着接一句,别急着显摆自己。” 封仲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有些不放心:“若是她问起我读过什么书呢?” “你若答不上来,便说近来忙着家里生意,读书少了,正想找些好书补一补。”陈尔默笑道,“她信不信是一回事,但至少不算露怯。” 封仲礼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有了几分底气:“还是沈兄想得周全!” … 封仲礼约白薇宁去的书店开在一条僻静的马路上,门脸不算大,招牌上写着几个烫金的洋文,橱窗里摆着几本精装的外文书籍,封面烫金压花,一看就是走高端路线。 白薇宁到得比约定的时辰晚了几分钟,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外头罩了件浅灰呢子大衣。 倒不是白薇宁多怠慢,实在是这年头讲究的东西有点怪,白薇宁晚到,反而是给封仲礼衬托绅士风度。 封仲礼快步迎上去打招呼,陈尔默则不紧不慢地躲在后头,隔着老远的距离,装作自己也是来逛书店的闲客,一进门就拐去了另一排书架。 铜铃“叮”地响了一声,店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张混着油墨的味道。 白薇宁径直走向靠窗的一排“国外文学”,目光在书脊上轻轻划过。 见她这般熟络,封仲礼有些讶异,跟在她身后努力找着话说。 “白小姐常来这儿?” “隔三差五。”白薇宁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只是我没想到你会邀我来。” “你平日里都爱读些什么?” “杂七杂八的都读,昨日沈公子说的有道理,我今天便想看些经济学相关的。”白薇宁语气认真了几分。 听见白薇宁提到另一个男的,封仲礼酸了酸,但是想到沈默已经有未婚妻了,又释然了,“我爹前阵子说我…”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觉出不对,按沈默教的不该提自己才是,立刻改口道:“我爹前阵子还说美国的生意越来越难做,若不多长些见识,迟早要吃亏。” 白薇宁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往书架深处走去。 封仲礼跟在她身后,见气氛尚好,胆子又大了几分,主动搭话:“薇宁小姐未来出国,更想去英国,还是美国?” “我不想出国。”白薇宁淡淡道,“在异国他乡都是些说不得话的人,想来也不会好受。” 封仲礼心想不出国怎么能行呢?英美那才是文明的地方啊… 他刚想反驳,又想起沈默的叮嘱,末了只露出一副认同的模样:“确实,毕竟都是说洋文的,见见世面学习可以,真要常住,还是家里舒服。” 白薇宁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对他的印象好了不少:“我还当你是坚定的移民派呢?” “一切当然是要以实际来思考嘛!”封仲礼第一次见到白薇宁这样的眼神,有些飘飘然,当即道,“就像做生意一样。” 白薇宁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段应对得算是四平八稳,封仲礼心里悄悄松了口气,面上露出个得意的笑。 只是这份底气没能撑太久,二人看了会儿书,路过一排陈列着的西洋摆件,好奇地拿起一只镶着宝石的怀表把玩了一下。 “这个倒是精致。”她随口道。 “喜欢便买下来!”封仲礼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这算什么,我府上收着的怀表比这个精细十倍不止,回头我叫人给薇宁小姐挑一只送来!” 这话一出口,白薇宁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把怀表轻轻放回原处:“不必了,我自己有的是。” 书架一旁戴着个大帽子伪装的陈尔默听得想死,人家女孩子夸一个东西好看,你说自己有比这好看十倍的,你是什么小学生在炫耀玩具吗? 哇,我这个玩具比你的好十倍不止! 白薇宁是缺钱的人吗? 这个时候也品鉴这个怀表,说出个五六七八,让女孩觉得你和她品味相同就好了啊! 丫的会不会谈恋爱,你既然馋人家身子,就给我往好了哄啊! 封仲礼这才觉出不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脑门上竟急出一层薄汗。 “我…我去问问新书的事——” 他找了个由头,脚步匆匆绕到书架另一头,一把揪住正低头假装翻书的陈尔默。 “沈兄!我方才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陈尔默恨铁不成钢地叹道:“你也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