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白薇宁揉了揉太阳穴,面前摊开的文件堆得老高,一份份都要她过目签字。 银行的、律师的、几家丝厂的,全混在一处。 父亲骤然死去,一切的担子都压在了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的肩上。 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又想到父亲在的时候的样子,心中好不容易淡了些的悲痛一时又涌了上来。 不能哭…白薇宁,哭是没有用的。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铺开的合同,看了许久,才低头继续写了下去。 “忙着呢?” 身后忽然响起了男人的声音,白薇宁转过头看着走进来的陈尔默,平静道:“怎么样?”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尔默,等待着他的答案。 “嗯。”陈尔默把外套脱了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昨晚袭击你们家的,我都杀了——昨晚我放走了其中一个,今天白天跟着他找到了他背后的人。” 陈尔默一开始就看出这些人不是散兵游勇,更不可能是哪个浪人临时拉起来的队伍——他们必然有过极其专业的军事训练。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白薇宁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是谁?” 既然这些人只是执行任务的人,那么必然有下达任务的首脑。 只把做任务的手砍了有什么意义?杀人要杀个彻底才是。 书房里一时寂静下来,连钟摆咔哒咔哒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陈尔默沉默了一瞬,才吐出一个让白薇宁有些熟悉的名字。 “川岛芳子。” 她并非没听过这个名字——上海滩但凡混出些名堂的人,谁不知道这个女人的手段。 有些见闻的人都知道她是满清肃亲王的女儿,她也自恃身份,总是一身男装游走出入百老汇俱乐部等高级场所,圈子里更是流传着她用美色勾搭国民政府高官套取情报的传闻。 白薇宁从前听着这些传闻,也不过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个名字会和自己的杀父仇人连在一起。 她的手指有些颤抖,一种疯狂的愤恨在胸中氤氲,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烧穿。 一个中国人!甚至是一个中国人! 命令日本人的秘密部队杀进租界,无视租界的规矩,把同为中国人的白家血洗了! 白薇宁想起父亲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那些她认识的仆人们的尸体在焦黑的白家公馆的废墟里长眠,再也没有醒过来—— 这一切的源头…原来是这个名字。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白薇宁想要冷静些,却仍不自觉从声音里透出几分颤抖,“我们白家跟她有什么仇怨?” “未必是仇怨。”陈尔默摇了摇头,“总之,我觉得最后的问题,还是去问她本人好。” “只是她周围安保严格,我就算能偷袭杀掉她,以我现在的身体素质,只怕大庭广众之下也难逃一死。” “说得是。”白薇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是一片沉静的杀意,“黄金…我来想办法。” … 白家大小姐有意出让产业,据说是准备退出上海,回祖籍河南老家去了—— 这个消息传出去,倒是不出那些狼群所料。 站在白家的角度看来,这算不得最好的处理方法,却也是最稳妥的方法之一了。 纵使会被压价,但是狼群一瞬间就从瓜分白家的合作者变成了竞争者,虽然仍能压下价来,但也不至于给得太低。 丝厂、洋行的股份、上海周边的几十处地产、库房里囤积的货物——近乎全部的家产,白薇宁全都挂出去要卖。 唯一条件是——用黄金结算。 这对那些本就有黄金储备的买办富翁们自然不是问题,于是大片大片的产业换了老板的名字,如水般的黄金流入白薇宁手中。 有人觉得白薇宁是崽卖爷田心不疼,白家这是要一蹶不振了。 也有人觉得白家大小姐够果断,用最快的速度变现保住了一大笔财产。 外人众说纷纭,可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些黄金没有被存入银行,而是悄无声息地运进了城郊那座废弃的工厂——那座唯一没有被白薇宁卖掉的生丝厂房。 陈尔默这些天便等待在那里,守着那些份量就连国民政府高官都要心动的黄金。 … 深夜。 白薇宁将手上几条的大黄鱼放在称上称了称,终于松了口气,把它放进了面前那堆黄金的缺口处。 “够了?”一旁的陈尔默问。 “够了。”白薇宁扭头看向身旁,微笑道,“沈先生,按照约定,这一百斤黄金,现在属于您了。” “白家的家业…还有多少?” “多少都不重要了,”白薇宁摇摇头,“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也都不在乎了。” 陈尔默掀开那堆黄金旁边的布料,赫然是另一堆黄金! 这里,不是想象中的一百斤黄金,而是两百斤! “那么,我们开始吧。” 陈尔默着重强调了“我们”两个字,因为白薇宁今夜,也要铸身! 她今晚一晚,便要完成初铸,而后再一口气完成五金再铸! 在空旷的仓库里,白薇宁拉起帘子,隔开二人,以避免两人互相干扰。 一布之隔,陈尔默颂唱着歌谣,身上抹着金粉,黄金如流水般流入他的身体。 而另一边,竹鞭声和铁锤声与闷哼声接连响起,白薇宁也开始了一直犹豫的初铸。 以前她犹豫,是因为她不需要铸身——而现在,已经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她要复仇,要亲手复仇—— 复仇不是旁人的事,如果看着陈尔默去杀死川岛芳子,未来午夜梦回的时候她也不会痛快。 这样的复仇既不愉悦也不爽利,要杀自己想杀的人,还是亲自动手来得痛快! 失去了一切的白薇宁已经红了眼,她失去了财产、地位、亲人,失去了自己生命一开始便拥有的一切美好的东西,但好在她还有最后能握住刀的手。 她无比庆幸自己遇到了陈尔默,更无比庆幸白家产业能换得两百斤黄金,最无比庆幸陈尔默找到了造成这一切始末的幕后黑手。 白薇宁咬着牙往身上涂着药膏,视线因为剧痛有些模糊,濒死体验让她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在离她远去。 她终于遏制不住低低地哭起来—— 好痛啊…爸爸…好痛啊… 她从未经历过这样剥皮敲髓的痛苦,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何曾感受过这样的苦楚? 小时候就是摔上一跤她都要哭上好久,泪眼婆娑地去找爸爸撒娇,而那时候爸爸总是耐心地安抚她。 现在爸爸不在了,她也不是那个遇事只能哭鼻子的小女孩了。 她意识中的铁锤仍在毫不犹豫挥下,再挥下——直至将这柔弱的女孩淬炼成一块精钢。 人要多久才能成长?也许是十几年,也许就是城南花落下来的一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