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陈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第41章陈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今日是七日一次的大朝。　　天尚未完全亮透，陈隐便已从贾家别院动身。　　昨夜朱标特意遣人传了话来，胡惟庸与孔家今日多半要在朝会上发难，让他做好万全准备，孔希学那只老狐狸，绝不会按常理出牌，胡惟庸更不会只在一旁敲敲边鼓。　　今日这奉天殿，怕是要起一阵不小的风浪，管他出什么招，陈隐自有打算。　　到了午门外，百官已聚了不少，陈隐整了整官袍，随着人流往奉天殿走。一路上不少官员看见他，都主动招呼，面上带着几分等着看戏的神情。　　陈隐一一拱手回礼，神色如常，看不出一丝异样。　　如同往常一样，陈隐自觉地站在文官队列末尾，老神在在，闭目养神。　　一个粗豪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　　“小心。”　　蓝玉一身朝服也掩不住那股粗鲁行伍之气，靠近时低声提醒道。　　陈隐微微颔首，低声道了句：“谢蓝将军提醒。”　　殿中文武百官窃窃私语，目光不时飘向陈隐的方向，好奇、期待、幸灾乐祸，各色神情混在一处。　　心知肚明孔家家主今日上朝，是要来找回场子的。几个月前陈隐在这华盖殿上，把孔纳怼得哑口无言、跪地求饶的场面，历历在目。　　眼下，新科状元再对阵千年世家，这出戏谁都不想错过。　　随着内侍一声拖长了尾音的“上朝——”，满殿的私语霎时静了下来。　　百官跪倒，山呼万岁，声浪在殿梁间回荡了片刻才渐渐落下去，朱元璋大手一挥，照例说了一句：“众卿平身。”朝会便正式开了场。　　各部院按序奏事，都是些寻常政务，并无特别之处，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听得昏昏欲睡，偶尔问上一两句，也都不痛不痒。　　百无聊赖，陈隐耐心等着，今日的重头戏都在后面。　　等到诸事奏毕，殿中略略安静了片刻，孔希学便迈步出列，径直走到了大殿中央。　　这位衍圣公今日穿了一身素净儒衫，头发精心梳理得一丝不苟，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衬着那张清癯的面容，当真是一派世家大族端方持重的气度。　　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悲恸：“启奏陛下，老朽这几年身子抱恙，一直未能亲赴京城觐见大明皇帝，以表忠心，心中常怀愧疚。　　“今日特来请罪，请陛下降责。”说罢，深深一躬，伏在地上，久久未起。　　殿中静得出奇，所有人都看着那道伏在地上的身影，等着朱元璋的回应。　　高高在上的朱元璋，双手搭载扶手上，手指时不时的轻扣扶手，既未让他起身，也未开口，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好一阵，孔希学才直起身子，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一块木制牌匾。　　那牌匾已有些年头了，木质暗沉，上头用汉蒙两种文字刻着几行字，虽经岁月剥蚀，仍能看出当初的精雕细琢，牌匾中间有一道深深的裂痕，正是当年忽必烈御赐衍圣公府的那块。　　孔希学跪着将牌匾举至头顶，泣声道：　　“此物在孔家百余年，既是荣光，亦是枷锁，今日老朽亲手毁掉，望大家共鉴之。”　　说罢，孔希学将牌匾狠狠扔在地上，再重重踩上几脚。　　“咔嚓——”　　一声脆响木屑崩溅，牌匾从正中裂开，碎成了两半。　　满朝文武看着地上碎裂的牌匾，个个面上都带着掩不住的震惊，这块牌匾在孔家供了近百年，今日竟当着满朝的面被一脚踩碎，这等决绝，不是谁都做得出来的。　　孔希学对大家的震惊很满意，继续虔诚跪禀。　　“孔家曾侍奉蒙元，是为不忠，今日老朽亲砸此匾，与前朝彻底割裂，从今往后，孔家只认大明，只认陛下，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说罢便重新重重跪下，目光坦然地望向龙椅上的朱元璋。　　“起来罢”　　“孔公这礼数，咱当不起，满朝文武都看着呢，咱若受了这一跪，倒显得咱苛待圣贤了。”朱元璋内心依旧不快。　　这时候，胡惟庸适时出列，躬身道：　　“陛下，孔公今日以明志，一片赤诚，天地可鉴，望陛下以大局为重，依历代成例册封孔家，以安天下文人之心。”　　胡惟庸的一番话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水面，紧接着便有文官陆续出列，一个接一个附和，声音此起彼伏，请陛下圣裁的声音在大殿里来回起伏，嗡嗡作响。　　“孔家虔诚之心，可昭日月，文武百官有目共睹。”　　刘三吾作为文官，定位尴尬，只能言尽于此，算是给朱元璋一个台阶。　　“陛下，老臣以为册封一事，非同小可，当从长计议。”　　一些文官已经悄悄瞅向队尾的陈隐，像是在说，到你小子了。　　时机差不多了，孔希学忽然转过了身来，面朝满朝文武，躬身一礼。　　“老朽今日来朝，不为争辩，只为谢陈状元数月前一言，点醒孔家千年迷途。”　　好戏要上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陈隐，连胡惟庸都微微眯起了眼，　　孔希学毫不在乎众人的反应，特意从文官前列走出，慢慢踱步走到队列后端的陈隐面前，稍微整理衣冠，正面慎重地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低，诚意十足。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愣住了，堂堂当世大儒，千年文脉之首的孔家家主，径向一个末尾年轻小官鞠躬致谢！　　众人以为陈隐再大的架子也会侧身回避，哪只陈隐竟一动未动，大大方方地受了这一拜。　　等孔希学直起身子，他故意清了清嗓子。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孔公能迷途知返，很好，圣人有言，朝闻道，夕死可矣。”　　“孔公虽年事已高，却能有此幡然醒悟，亦是难得。”　　“还望孔家吸取教训，往后虔诚侍奉大明。”　　俨然一副说教摸样，哼！人不要脸则无敌，看谁脸皮厚！　　若有一日，朱元璋也知道了我姓陈，陈友谅的陈，自己这般鞠躬求饶，朱元璋会不会放过自己？陈隐一时精神恍惚。　　众人未曾料到陈隐会来这一出，不知是谁先没绷住，极轻地“嗤”了一声，终究还是有人忍不住笑出来的，这个头带的好，低低的笑声从四面八方的角落里传出来。　　这才是陈隐嘛。　　龙椅上那位老皇帝都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怒自威的模样。　　孔希学面色如常，仿佛未曾听见那些笑声，拱了拱手，神色平静地转过身，回到文官队列前面。　　殿中的笑声渐渐停歇，众人都等着陈隐出招，按这小子的性子，话断不会只说一半便收住，不把孔家从头到脚再怼一遍、不扣上几顶大帽子，那便不是那个大明第一怼王的作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