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大家都安静的期待陈隐出招,哪知这小子,老老实实站在文官队列末尾,双手拢在袖中,一言不发,神色淡然。 仿佛满殿的期待目光和窃窃私语都与他无关,百官面面相觑,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小子今日怎么如此安分? 方才孔希学当面鞠躬道谢,他不避让也就罢了,还顺便怼了几句,还以为会有更精彩的,就这么完事了? 实在是反常得很,不过瘾。 胡惟庸站在文官前列,眼神飘忽不定,等了半晌,没能等到陈隐出击,露出破绽。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御史队列中瞥了一眼,落在一个叫周博的官员身上,递了一个极隐晦的眼色。 周博霎时面色发白,额上沁出一层细汗,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捧着笏板大步出列,走到大殿中央重重跪了下去。 “启奏陛下!臣御史台周博,弹劾当朝新科状元陈隐。” 话音刚落,满殿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了陈隐身上,有兴奋的,有担忧的,有幸灾乐祸的,各色神情混在一处。 终于好戏上场了。 胡惟庸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抬起,陈隐啊陈隐,你以为不说话便能躲得过去?太天真了。 然而陈隐并未等朱元璋开口,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周博身侧,撩袍跪下。 “陛下且慢,微臣亦有本要奏,臣也要弹劾。” 朱元璋原本靠向椅背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意味:“哦?你要弹劾谁?”。 陈隐抬起头,一字一句地道:“臣弹劾——臣自己。” 弹劾自己?满殿先是安静了一息,随即响起低低的嗡嗡声,百官交头接耳,谁也摸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胡惟庸的笑容僵在了面上,连跪在一旁的周博也愣住了,一时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不等众人反应开来,陈隐再次干脆从容道。 “陛下,臣本出身寒微,无依无靠,幸蒙陛下不弃,点为状元,臣感激涕零,日夜思报。” “然前几日臣寻得先人旧谱,方知原为贾家远房旁支,遂尊父母遗愿认祖归宗,贾家虽已败落,然名册之上仍列前元勋贵旧籍,臣既与之认祖,便有愧于状元之名。 “孔公今日能迷途知返,亲砸前朝牌匾以明心志,臣深为感佩,微臣不才,亦愿自请剥去状元功名,以正视听,以示清白。”。 说罢,深深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纹丝不动,等着皇帝圣裁。 自废状元?殿中响起一片压不住的抽气声,这状元之位多少人耗尽一生心血都求而不得,他倒好,说不要便不要了?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陈隐伏低的身影上,沉默了片刻。 好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孔家砸了元朝的牌匾表忠心求册封,陈隐便自废状元表清白堵众人的嘴。 你拿贾家前元勋贵的身份做文章,我便先将状元之位辞了,看你还如何弹劾? 更何况这一手还把孔家架在了火上,孔家砸个牌匾便求册封,我陈隐自废状元,什么都不要,比你诚心百倍,你奈我何? “陈爱卿一片诚心,朕准了。” “状元名号可以剥去,然詹事府丞,尚且担着”。朱元璋看破陈隐的布局,不过担心这小子这撂担子不干了。 说完朱元璋收回目光,转向跪在一旁的周博,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周御史,你不是要弹劾陈隐么?说吧,弹劾他什么?” 这时候,周博已经满头大汗,汗珠顺着发髻往下滴,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原本备好的奏章里,写的就是陈隐隐瞒身世、与前元勋贵暗中勾连、心怀不轨。 这陈隐仿佛早有所料,竟然提前当众自请废了状元,自己若再拿贾家的旧籍说事,便显得无的放矢,这下成了最大的小丑! “臣…臣…”。 周博的声音越来越低,额头上的汗淌进眼睛里,连抬手去擦都不敢。 等了半天,周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朱元璋的脸色缓缓沉了下来,声音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寒意。 “周博,咱给你一次机会,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奏章里的罪状,一条一条念出来。” “若有一字不实,朕便要你全家的脑袋。” 哪里敢对上朱元璋那双要吃人的眼睛,更不敢念,周博只是一味的磕头求饶。 “身为御史,无故藐视朝堂,拿弹劾当儿戏?来人!拖出去,砍了。” 话音刚落,殿侧两名锦衣卫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周博便往外拖。 周博这才回过神来,惨声磕头求饶,额头在地板上磕得咚咚作响,一股尿骚味岁之蔓延开。 满殿鸦雀无声,谁也没料到今日竟会闹出人命,一个御史还没开始弹劾,便被当场处决,这固然是杀鸡儆猴,可那只鸡未免也太重了些。 胡惟庸面色如常,周博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就这么没了,虽然可惜,但是不足为虑。 所有人都以为今日这场戏到此便该收了,胡惟庸折了一点面子,陈隐被废状元之名,大家都有损伤。 就在此时,御史队列中缓缓走出一人,破旧的青袍,打着几处细密齐整的补丁,脊背依旧挺直如松。 又臭又硬又清高的韩宜可走到大殿前列,稳稳地跪了下去。 “微臣御史台韩宜可,弹劾当朝左丞相,胡惟庸。” 本以为今日朝会到此为止,大家和稀泥,继续同朝为官,没想到更劲爆的在后头。 满殿连呼吸声都像是被人掐住了,唯独韩宜可那道倔强挺直的脊背,像一根擎天玉柱,跪在在朝堂中间。 胡惟庸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韩宜可身上,并无任何慌张。 总算等到韩宜可这可棋子出手,韩宜可真是太给力了,不枉费自己故意说胡惟庸欲效仿司马懿之事。 陈隐跪在地上,眼角余光扫过那道打着补丁的倔强背影,心头微微叹了口气,这老爷子,终究还是把那句话放在心上了。 他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有几分如愿以偿的欣喜,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愧疚。自己到底是把这位清流御史,架到了火上烤。 “韩宜可,你可想清楚!” 朱元璋怒不可揭,眼下还不是跟胡惟庸摊牌的时机,今日陈隐以自废状元位,打消孔家册封意图,虽不完美,但也说得过去。 被韩宜可横插一脚,出乎朱元璋的意料。 “启奏陛下,微臣御史台韩宜可,弹劾当朝左丞相,胡惟庸。” 哪知,韩宜可伸长脖子,硬生生的继续顶着。 华盖殿中,新一轮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 “闭嘴,来人,把韩宜可这老匹夫叉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