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盐腥气,吹的滩头旌旗猎猎作响。 那道身影踏着铁跳板,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不疾不徐。 秦峰身着一袭深灰立领长衣,腰间束着宽皮带,脚上的黑皮靴踏过跳板,踩上琅琊台的沙砾,发出一声轻响。 他身后,一名虬髯大汉手托一只黑漆方盒,紧随其后,正是大副海东。 再往后,数十名蓝衣水兵持枪列队,靴跟磕在沙滩上,整齐划一。 三千秦军锐士的盾墙,离他不过百步。 长戟如林,矛尖在晨光里泛着青芒。 蒙恬按剑而立,目光一寸一寸刮过来人的脸。 太年轻了。 也太镇定了。 被三千甲士围住,被十二架床弩指着,这人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脚下步子不急不缓,竟像是来赴一场寻常的宴会。 “站住!” 蒙恬一声暴喝,胯下战马前蹄扬起。 秦峰停步,抬眼。 “来者何人!”蒙恬手中佩剑遥指其面门,“见了大秦天子车驾,为何不跪!” 这一声吼气贯长虹,三千锐士齐齐踏前一步。 “跪!” “跪!” “跪!” 声浪一波压着一波,拍向滩头中央那几十个人。 蓝衣水兵纹丝不动。 秦峰甚至笑了一下。 “跪?”他侧头看了海东一眼,淡淡道,“我九叶岛的人,上不跪天,下不跪地。” “大胆!” 蒙恬剑锋一压,就要催马上前。 秦峰没去理他,弯腰从海东手里的漆盒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截两尺来长的铁管,通体银亮,在日头下晃出一道刺目的白芒。 他随手一抛。 “当啷。” 铁管砸在蒙恬马前的沙地上,滚了半圈,停住。 “送你们的。”秦峰道,“回去找你们最好的铁匠,锯一锯,砸一砸。” 蒙恬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蛮夷狂徒!”他怒极反笑,“拿一截铁棍,也想买命?” 秦峰没接话。 他又揭开漆盒的第二层。 一只白瓷方盒,盒盖掀开,里面是满满一盒雪白晶莹的细粒,在晨光里亮的晃眼。 “此物,”秦峰道,“叫糖。” “糖?” “甜的东西。”秦峰道,“比你们的饴糖,甜一百倍。” 蒙恬盯着那盒白物,又看看秦峰的脸,心中的火再也压不住。 无帆之船,浮水之铁,如今又是一盒来路不明的白粉。 此人从头到尾,无一处合规矩,无一句肯低头。 “巧言令色!”蒙恬厉声道,“来路不明的妖物,也敢献于御前!来人——” 他长剑出鞘,寒光乍现。 “拿下!” 左右锐士轰然应诺,盾墙一分,数十条长戟平端,直扑秦峰。 海东脸色一变,手已按上腰间。 秦峰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下一瞬,海上那艘黑船,先动了。 “呜——” 一声短促尖锐的警报,自船桅顶端炸开。 紧接着,咔咔咔咔—— 一连串沉重的机括绞动之声,自船舷处接连响起。 黑船侧舷,十六个方形炮门轰然洞开。 一门门乌黑的炮管自炮门内缓缓探出,齿轮绞动,炮身下沉,三十二根炮管齐刷刷调转方向。 岸上三千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炮口越过了前排的盾墙。 越过了蒙恬的骑阵。 黑洞洞的炮口,整整齐齐,钉在了百步之外那辆金根车的御座之上。 风停了。 浪声都仿佛小了下去。 “护驾——!” 赵高尖利的嗓音划破死寂。 数十名郎卫举着巨盾狂奔而至,在金根车前层层叠叠围成一道铁墙。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炮口跟着盾墙,缓缓平移了半尺。 校准。 再校准。 不动如山。 方才弩矢崩断的画面还烙在每个人脑子里,床弩尚且伤不了那船分毫,若是这三十二根铁管里喷出点什么—— 没人敢想。 “将军!将军不可妄动啊!”一名都尉拽住蒙恬的马缰,声音都劈了,“陛下车驾就在射界之内!” 蒙恬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盯着百步外的秦峰。 那人还是那副表情,双手拢在袖中,站的笔直,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 “你,”蒙恬一字一顿,“敢在大秦的疆土上,以兵刃指天子?” “纠正一下。”秦峰道,“是天子先以长戟指我。” “你——” “我方才说过,”秦峰看着他,语气平淡,“我九叶岛的人,不跪。” “但也没打算跟你们开战。” “弩箭射了我三轮,我可还过一炮?” 蒙恬一滞。 是了。 这船从进湾到现在,挨了三轮攒射,一炮未发。 方才若它有意杀人,此刻滩头上早已伏尸一片。 “那现在这是做什么!”蒙恬怒吼。 “防身。”秦峰道,“你们拔一次剑,炮口就跟着动一动,很公平。” “公平?”蒙恬气极,“天子车驾之前,轮得到你谈公平!” “在海上,”秦峰道,“我的炮,就是道理。” 此言一出,滩头上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狂。 太狂了! 百官之中,有老臣气的浑身发抖,指着滩头,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逆、逆贼…” “此僚该当车裂…” “噤声!” 可无论怎么骂,没有一个人敢下令放箭。 炮口还指着御座呢。 金根车旁,郎卫的盾墙围了足足三层,密不透风。 盾墙之后,一片死寂。 良久。 “让开。” 一道声音自盾墙后传来。 不高,却压的全场一静。 “陛下!万万不可!”赵高扑在盾上,“炮口正指着此处,陛下万金之躯——” “寡人说,让开。” 盾墙纹丝不动。 “蒙恬。”嬴政的声音再度响起,“让你的人,让开。” 蒙恬闭了闭眼。 “…让开。” 巨盾一面一面挪开。 始皇帝嬴政自盾墙的缝隙里走了出来,玄色龙袍被海风鼓荡,腰间太阿剑随着步子轻轻晃。 他没有退向行辕。 他向前走了三步。 “陛下!”蒙恬翻身下马,抢步要拦。 嬴政抬手,止住了他。 这位帝王站在盾墙之前,头顶上方,便是那三十二根黑洞洞的炮口。 他仰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书同文,车同轨。”嬴政缓缓道,“寡人灭六国那天,多少人说寡人是疯子。” “今日看来,海外也有人,敢做寡人不敢想之事。” 秦峰挑了挑眉。 “久闻始皇帝横扫六合。”他道,“今日一见,胆量倒是不假。” “胆量?”嬴政淡淡道,“你的炮若真敢响,方才就响了。” “你舍不得。” “你的船上,装的是货,是糖,是铁管。” “是来跟寡人做生意的。” 秦峰笑了。 “跟聪明人说话,省力气。” 赵高在后面听的冷汗直流,几次想插话,都被蒙恬的眼神钉了回去。 嬴政一步一步,越过蒙恬,走到滩头中央。 他先低头,看了看沙地上那截银亮的钢管。 又抬眼,看了看海东手中那只白瓷方盒。 然后,这位大秦的天子伸出三根手指,隔着数步之遥,遥遥指向那只瓷盒。 “异邦之客。” 他的声音很稳,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此物非毒即妖,寡人何以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