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生的手在抖。 他捧着那只白瓷盒,一步一步蹭到行辕前的青铜长案旁,案上已摆了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嬴政就坐在案后。 三十二门炮口还悬在头顶,可他坐的很稳。 “陛下,此物色白如霜,世间白物多为砒霜铅粉之属,”方生咽了口唾沫,“贫道先以银针验之!” 没人拦他。 满朝文武的眼睛都钉在那盒白物上。 方生捻起一根银针,屏住气,缓缓探入盒中,直插到底,停了足足十息,再拔出来。 银针通体透亮,泛着晨光。 无一丝杂色。 “不、不可能,”方生又换了一根,扎进去,拔出来,还是雪亮,“再验!” 三根银针并排摆在案上,根根清白。 嬴政的目光从银针上抬起来,落在秦峰脸上。 “针验过了。” “口,谁来尝?” 话音落下,行辕前一片死寂。 赵高抢着往前凑了半步,“陛下!万万不可!此物来路不明,纵无毒物之变,恐有妖术之害,容奴婢先——” “你尝?” 嬴政淡淡瞥他一眼。 “你的舌头,配么?” 赵高脸一白,讪讪退回去。 只见嬴政站起身,绕过青铜案,亲手拿起一柄小银匙,探入盒中,挑出浅浅一匙白粒。 蒙恬抢上一步,“陛下!” “退下。” 银匙送到唇边。 满朝文武的呼吸全停了。 嬴政将那一匙白粒含入口中。 下一刻,嬴政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骤然瞪圆。 此物竟没有一丝一毫的苦涩杂味,比四方进贡的饴糖强了百倍不止! “陛下,此物…”李斯试探着开口。 “甜。” 嬴政深吸一口气,微微颌首。 “寡人从未尝过如此甘甜之物。” 随即,他又缓缓坐回案后,看向秦峰,“此物,你船上还有多少?” 秦峰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糖,只是开胃的东西。” 他侧头,看了海东一眼。 海东会意,又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粗布口袋,走到案前,解开口绳,手腕一倾。 “哗——” 一捧细白的沙粒倾泻而下,落在青铜托盘里,堆成一座小雪丘。 日光一照,粒粒晶莹,晃的人睁不开眼。 “盐。” 秦峰道。 “精盐。” 李斯凑近了看,伸手捻起一小撮,指尖搓了搓,又送到鼻下嗅了嗅。 他的脸色变了。 “无苦味,无涩味,无杂卤之气…”李斯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天下之盐,煮海晒池,哪有不起苦卤的!” 大秦的盐,他是见过的。 齐地的青盐,蜀地的井盐,进贡到咸阳的上品,也不过是一堆发灰发黄的粗块,入口又苦又涩。 案上这一捧,白的不讲道理! “蒙恬。”嬴政开口。 “臣在。” “取我大秦的上贡青盐来。” 不多时,内侍捧来一只玉盒,盒中一块青灰色的盐砖,正是平日御膳所用。 两物并排放在一起。 一灰一白。 一粗一细。 行辕前的官员们伸长了脖子,看完之后,人人脸上发烫。 方才还引以为傲的贡盐,此刻摆在人家那一捧雪沙旁边,跟河滩上捡的泥块有什么分别?! “陛下,”方生凑上来,还想找补,“盐者,国之重利,此物白的不合常理,恐是以妖法漂白——” “方生。” 嬴政打断他。 “你的银针,方才验过糖了,要不要再验验盐?” 方生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退到一旁。 嬴政抬起眼,重新看向秦峰。 “开个价吧。” 四个字,百官心头齐齐一跳。 天子亲口询价,这是认了! 秦峰伸出两根手指,又屈起一根。 “一斤精盐。” “换关中精麦,三车。” 此话一出,行辕前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多少?!”蒙恬第一个炸了,大步抢上,“一斤盐换三车麦子?!你可知三车精麦是多少,足一千五百斤!” “一千五百斤粟麦,换你一斤盐?!” “你这一张口,是要喝我大秦的血!” 他越说越怒,手又按上了剑柄,“秦峰!我大秦百万带甲,关中沃野千里,轮不到你一个海外贾人漫天要价!” 秦峰看着他,神色没什么变化。 “蒙将军。” “你可以不买。” “你——” “盐在海上,麦在关中,”秦峰语气平淡,“强买强卖这四个字,我还没说,你急什么?” 蒙恬一噎。 是了,人家从头到尾没逼过谁。 可这气,怎么就咽不下去! 李斯站在一旁,飞快的盘算着,上前一步拱手,“秦邦主,一斤盐三车麦,此价苛酷,老朽斗胆,能否让一让,两车如何?” “李丞相。” 秦峰看着他。 “我船上的盐,海水煮的白骨一样的东西,到了你们这儿就是神物,可在我九叶岛,它跟石头一个价。” “我千里迢迢运来,不是来做慈善的。” “三车麦,一斤盐,一枚铜板都不让。” 李斯眉头拧起,“那老朽再问一句,除了盐糖,贵邦还卖什么?” “钢材。”秦峰道,“方才那根管子,就是。” 李斯的呼吸重了半分。 方才被重弩攒射不伤分毫的铁船,那截亮如霜雪的铁管,若也能论斤换… “陛下!”蒙恬急了,转身朝嬴政抱拳,“万万不可应此价!今日开了这个口子,他日这海外贾人蹬鼻子上脸,我大秦府库之粮,岂不尽数喂了他的船舱!” “请陛下三思!” 行辕前,一众老臣齐刷刷跪倒一片。 “请陛下三思!”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着,目光从那捧精盐上,缓缓移向湾内那艘黑沉沉的巨舰,又移回秦峰脸上。 良久。 “蒙恬。” “臣在!” “你说,若是寡人不买,”嬴政缓缓道,“他把船开到楚国故地,开到齐国故地,卖给那些六国余孽,如何?” 蒙恬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是啊,盐还好说,若是那铁管、那雷火卖给了别人… “东西是好是坏,寡人尝过了,心里有数。” 嬴政站起身。 “价高,是因为天下只此一家。” “寡人扫平六国,靠的不是锱铢必较,是知道什么东西必须攥在自己手里!” 他一甩袖。 “准了!” “先运一百车关中精麦至滩头,换他的盐,换他的糖!” “陛下!”蒙恬还要再谏。 “蒙恬。”嬴政看他一眼,“你要拦的,不该是这笔买卖,是海上那门炮。” “拦得住么?” 蒙恬握剑的手紧了紧,颓然垂下头。 拦不住。 三轮床弩,连一道印子都没留下。 “秦峰。”嬴政负手,“粮,三日之内到滩头。” “你的盐,寡人先要五百斤。” “合作愉快。”秦峰颔首,“货到,粮装船。” 这一场横跨两千年的买卖,就此落锤。 百官陆续散去,人人脚步发飘,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议论,言语间全是那捧雪盐与黑船的影子。 没人注意到,行辕后方的阴影里,方生并没有走远。 他缩在一顶偏帐之后,脸上的恭顺褪的一干二净,咬着牙,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 刃身乌黑,泛着一层腻光。 是喂过乌头毒的。 一名精瘦的汉子悄无声息的摸到帐后,单膝跪下,压低嗓音。 “先生,陛下方才的话您也听见了,还要动手么?” “废话!” 方生把短刃塞进他掌心,手指攥的咯咯响。 “徐师出海寻仙,临走把东海道统交在我手里,如今这黑船一到,糖也真,盐也真,陛下连仙字都不提了!” “再容他三日,我辈方士,在咸阳还有什么立锥之地!” 那汉子掂了掂短刃,“可那船上有雷火…” “雷火怎么了?” 方生眯起眼,朝滩头的方向努了努嘴。 “人总要睡觉的。” “夜里动手,泼上黑油,一把火烧了他的货栈,明日一早,我便奏他是妖物现行、天火自焚!” “死人,是不会跟天子讲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