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散去,琅琊湾重新安静下来。 滩头上,大秦役夫正把最后一车精麦卸进白线圈内,一个个低着头,走路都绕着水兵走。 秦峰站在货场边缘,看了看天色。 “海东。” “在!” “传令工兵排,把一号料抬下来。” 海东一怔,随即咧嘴,“邦主,要动真格的了?” “方才不会有人再围着咱们看笑话了,”秦峰道,“趁这个空当,把界立起来。” 不多时,巡洋舰腹舱打开,一台小型搅拌筒被吊上滩头,跟着卸下来的,是一袋袋灰色粉末和一捆捆细钢条。 工兵排二十人列队下海,动作快的出奇。 量线,打桩,支木板。 灰粉倒进搅拌筒,掺水,滚筒嗡嗡转起来,不多时,黏稠的灰色浆体顺着导流槽灌进木板围成的槽沟里。 岸边,大秦的役夫们看呆了。 “那是啥?” “灰泥?砌墙的?” “砌墙不使石头砖块,往木槽里灌泥浆?” 议论声嗡嗡的,越聚越多,几个胆大的户官也凑了过来,伸长脖子看。 有个老役夫干了一辈子徭役,修过长城,垒过驰道,实在没忍住,凑近了问一个水兵。 “军爷,这灰浆灌进去,几日能干?” 水兵头也没回,“半日。” “半、半日?” 老役夫以为自己听岔了,又问了一遍。 “半日。” “胡吹大气!”老役夫脖子一梗,“老朽修了三十年墙,糯米浆拌三合土,阴干都得三月!你这稀汤寡水的,半日能干?” 水兵瞥他一眼,“晌午你再来摸。” 老役夫还要争,被身后的户官一把拽走。 “疯了疯了,跟神仙家的军爷争什么!” 日头一点点爬高。 灰浆灌完一道,工兵立刻往前挪十步,钢条插入浆体,木板接续,搅拌筒跟在后面,嗡嗡声不停。 两个时辰过去,一道半人高的灰色墙体,绕着三里货场的外缘,已经合拢了大半。 墙顶平平整整,转角处还嵌着几根粗钢柱,柱与柱之间,拉着一条条乌亮的铁丝。 李斯闻讯赶来时,正看见一个工兵抡起铁锤,照着先头浇好的那段墙狠狠砸下去。 “铛!” 火星一闪。 铁锤弹开,墙面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 李斯站在五步外,喉咙里发干。 “这…浇了多久了?” 旁边的秦吏哆哆嗦嗦回话,“回丞相,这段是辰时浇的,如今…不到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李斯盯着那个白点,半晌没说话。 大秦修驰道,夯土一版一版的砸,砸到土坚如石,要多少人力,多少时日,他这个丞相心里清清楚楚。 人家一桶灰浆,两个时辰,锤子都砸不动。 “去请陛下。”李斯吐出四个字。 始皇帝来得很快。 没有仪仗,没有鼓乐,就带了蒙恬和赵高,一乘轻车直抵滩头。 嬴政下了车,走到墙根前,站定。 灰墙到他胸口,表面还带着细微的水光,在日头下泛着石头一样的青白色。 他伸出手。 指尖触到墙面,停了停,又加了几分力道按上去。 硬的。 不是土墙的硬,是石头的硬,比石头还匀,连一条缝都摸不出来。 “此物,”嬴政收回手,“何时能坏?” “回陛下,”旁边的工兵排长立正回话,“百年之内,风吹不坏,水泡不酥。” 赵高在后面听得头皮发麻,抢着开口,“陛下,墙再结实,终究是死物,若有人夜半攀爬——” 工兵排长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墙上那根铁丝。 “这根线,连着船上的发电机。” “谁爬,谁死。” 赵高的后半截话噎在嗓子眼里。 他想起昨夜里那三十二门炮,又看看这根细的铁丝,只觉得脖子后面一阵发凉,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嬴政没有理会赵高。 他沿着墙根走了十几步,走到白旗插着的转角处,停下。 “秦峰。” “在。” 秦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墙内,两人隔着一道半人高的灰墙,四目相对。 “你要的,寡人想了一夜。” 嬴政缓缓开口,“说吧,这片滩涂,你打算怎么用。” “很简单。” 秦峰抬脚,踩了踩墙内的沙地。 “白旗之内,三里滩头,是我九叶岛的货栈。” “货从这里进,粮从这里出。” “墙内的事,我管,墙外的事,你管。” “你的兵,不进我的墙,我的人,不越你的界。” 蒙恬眉头一拧,“在我大秦疆土上圈地自治,好大的口气!” “蒙将军。” 秦峰看向他,语气平淡。 “我若真想圈地,昨天那一炮,圈的就是你的中军大帐。” “你——” “蒙恬。”嬴政抬手,止住了他。 天子望着墙内的人,沉默片刻。 “三里滩涂,互不侵扰。” “寡人,准了。” “陛下!”蒙恬急了,“此例一开,日后他若再要三里,再要三十里,何以处之?” 嬴政没回头。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今日,寡人只说今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传寡人口谕,琅琊台左近驻军,不得擅入白旗之内,违者,军法从事。” 蒙恬握剑的手紧了紧,最终抱拳。 “臣,遵旨!” 界线既定,滩头的气氛松了下来。 大秦的户官们重新开始核粮,水兵们继续砌墙,灰色墙体一寸一寸往前爬,转眼便要合拢。 可谁都没想到,麻烦来得比灰浆凝固还快。 当天傍晚,李斯求见。 行宫大帐内,烛火摇曳。 李斯跪坐在案前,斟酌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陛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今日那灰墙,两个时辰坚如磐石,臣亲手验过。” 李斯抬起头,“臣怕的不是墙,是墙后面的东西。” “船能浮水,弩箭不伤,灰浆成石,雷火碎礁。” “这每一样,利在社稷,是神器。” “可这每一样握在别人手里,便是悬在我大秦头顶的刀!” 帐内静了下来。 嬴政坐在案后,手指搭在膝上,一动不动。 “李斯。” “臣在。” “你的意思是,趁他现在人少,动手?” “老臣不敢。”李斯垂下头,“老臣只是提请陛下,提防二字,须刻在心里。” “互市要做,神物要买。” “可他的炮能打多远,他的人有多少,他的岛在何处,我大秦,一无所知啊陛下!” 嬴政闭了闭眼。 “知道了。” “你且退下。” 李斯叩首退出,帐帘落下,帐内只剩天子一人,对着烛火,久久无言。 而在行辕的另一头,一顶不起眼的偏帐里,烛火也亮着。 方生跪坐在阴影里,面前摊着一卷帛图。 图上画的,是滩头货栈的布局,白旗的位置,灰墙的走向,甚至那几道铁丝的间距,都用朱笔细细标了出来。 帐帘一掀,一道人影闪了进来,单膝跪地。 “先生,宫里的符节,取到了。” 方生接过那枚铜符,借着烛光看了看,嘴角一点点咧开。 “徐师临走说过,东海道统,系于我一身。” “如今陛下被那妖船的盐糖迷了心窍,连炮口指着御驾都能忍!” “再不动手,满朝文武,就要把这姓秦的当成活神仙供着了!” 那死士低声道,“先生,船上有雷火,灰墙又硬,咱们怎么攻?” “谁说要攻船了?” 方生用指头戳了戳帛图上货栈的位置。 “船是铁的,货栈里的货,可是堆在地上的。” “烧船难,烧货,容易。” “今夜二更,退潮,滩头起风。” “两百人,涂抹黑油,从乱石滩摸过去,猛火油泼进白线圈里,一把火,烧他个干干净净!” “明日一早,我便入宫哭奏,妖物触怒东海龙君,天降神火,货栈自焚!” 死士眼睛一亮,“妙啊!” “神火烧的是妖货,又不是陛下的粮,谁也挑不出错!” “可这墙…” “墙怎么了?” 方生冷笑一声。 “半人高的墙,挡得住弩箭,挡不住活人翻!” “他们拢共几十个人,白天又是砌墙又是卸货,夜里还不得睡死过去?” “去,把人聚齐。” “记住,每人全身涂油,赤足,衔枚,敢出声的,先斩!” 死士抱拳退入夜色。 方生独自坐在烛前,把那枚铜符攥进掌心,指头一点一点收紧。 “秦峰。” “跟我斗?” “你的炮再响,还能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睡觉么!” 偏帐之外,夜色如墨。 琅琊湾的浪一阵一阵拍着礁石,松林深处,人影幢幢。 两百条精壮的汉子赤着上身,正往身上涂抹黑亮的油膏,油膏混着夜色的黑,涂在身上,连轮廓都融进了黑暗里。 松林外,十几辆小车静静停着。 车上,数十口陶坛码的整整齐齐,坛口用油布封死,一股刺鼻的气味顺着风,飘散开来。 猛火油,见火就着,沾水不灭。 方生站在林子边缘,望着远处滩头那几点昏黄的灯火,缓缓抬手。 “装车。” “子时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