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互市的台子便搭了起来。 一百车关中精麦连夜从行辕后方的大营调出,车轮碾着沙土路,吱吱呀呀排成长龙。 滩头东侧,水兵用石灰粉圈出一片货场,几面白旗插在四角,权当界线。 海东指挥人卸货,一箱箱精盐白糖码上木架,动作干净利落。 苏曼立在架旁,手持一卷羊皮册子,一袋一袋登记斤两。 “第三十七袋,净重二十斤整。” “记上了,”苏曼笔下不停,“秦吏那边数过了么?” 旁边一名大秦户官凑过来,陪着笑,“数了数了,斤两分明,分毫不差。” 嘴上客气,那户官的眼睛却直往白糖箱里钻,喉结滚动了两下。 一切都像是一笔正经买卖。 可海东抬头看了两回,眉头拧了起来。 滩头外围,不知何时多了一层黑甲。 三千步卒,重甲,长戟,在货场三里外摆出一道偃月阵,两翼缓缓向前收拢,把整片滩涂包了个严实。 阵后高地上,十二架床弩重新绞弦上矢,弩口压的很低。 “邦主,”海东放下手里的货箱,走到舰桥舷侧,“秦军围上来了。” 秦峰正拿着单筒望远镜看岸线,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多少人。” “三千出头,重甲,偃月阵,”海东顿了顿,“还带了两队工兵,在咱们侧翼挖壕。” “蒙恬的意思,还是皇帝的意思?” “旗号是蒙字,行辕那边没动静,”海东低声道,“怕是先斩后奏。” 望远镜里,蒙恬立马高坡,玄甲映着晨光,正一瞬不瞬的盯着货场方向。 昨夜的会谈还没散场,这位上将军便不信邪了。 也是,谁让人家握着三十万北军呢,眼瞅着一群异邦人在自家疆土上圈地卸货,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围而不攻,是想吓唬咱们,”海东咧了咧嘴,“邦主,要不要我带队出去跟他们讲讲道理?” “不必。” 秦峰放下望远镜,转身走向舰桥内侧。 “传炮长。” 不多时,炮长一路小跑上了舰桥,啪的立正。 “邦主!” “两里外,海中那座虎蹲礁,”秦峰抬手一指,“看见了么。” 炮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海湾东北角,一座灰白的巨礁矗立水中,半截露出海面,形如蹲虎,怕是得有百来吨重。 “看见了!” “七十五毫米穿甲爆破弹,”秦峰淡淡道,“一发,把它给我抹了。” 炮长咧嘴一笑,扭头就往下跑。 “测距!标定诸元!” 舰上顿时忙碌起来,测距手架起合像式测距仪,两个观测员左右报数。 “距离,一千九百二十步!” “风速,三级,东南向!” “俯仰角,修正完毕!” 岸上的蒙恬看得一头雾水。 黑船上人影来回跑动,侧舷一座副炮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越抬越高,最终斜斜指向海湾东北。 “他们瞄哪儿呢?”副将凑过来,“那边什么都没有啊。” 蒙恬眯着眼,顺着炮口延长线看过去。 虎蹲礁。 “瞄礁石做什么?”副将挠头,“礁石又不会还嘴。” 蒙恬没答话,掌心却莫名沁出一层汗。 他见过这东西调转炮口指着御驾的模样,炮口一动,准没好事。 “传令各营,”蒙恬沉声道,“稳住阵脚,不许妄动!” 话音未落,海上一声闷雷骤然炸开。 “轰————!” 炮口喷出数丈长的炽白烈焰,整艘千料巨舰被后坐力推的横移半尺,船身两侧白浪翻卷。 一颗弹丸拖着尖啸破空而出。 一千九百步的距离,弹丸飞了两息不到。 滩头上三千秦卒,眼睁睁看着那道火光划过半个海湾,一头扎进虎蹲礁的礁体中央。 一息。 两息。 海面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声闷响自礁石腹内炸开,脚下的沙滩都跟着颤了一颤。 “轰隆————!” 百吨重的花岗岩巨礁,自内而外整个鼓胀起来,灰白的礁面上裂开无数道纹路。 下一瞬,整块礁石轰然崩解。 千万片碎石冲天而起,大的如磨盘,小的如鹅卵,被气浪掀上十几丈高空,又劈头盖脸的砸落海面。 一道十丈高的水柱拔地而起,白花花的浪沫兜头浇下,方圆百步之内,下了一场碎石暴雨。 “噼里啪啦——” 碎石砸在海里,砸在沙滩上,砸在秦军前排的盾牌上,咚咚作响。 战马凄声嘶鸣,成片成片的掉头就蹿,骑卒拽着缰绳被拖出去老远。 三千重甲的偃月阵,左翼当场塌了半边。 高地上的蒙恬,胯下战马人立而起。 他死死攥着缰绳,勒的马口出血,才没被掀下马背。 海风卷着硝石的气味扑面而来,蒙恬僵在马背上,望着那片原本立着巨礁的海面。 礁没了。 只剩一圈圈浑浊的浪,正往外翻着灰白的石屑。 “咔嚓。” 一声轻响。 蒙恬低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拔剑出鞘,方才人马俱惊,那柄秦王亲赐的佩剑脱了手,正插在脚下的沙土里,剑身还在嗡嗡轻颤。 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握住剑柄。 “将军…”副将的声音抖的不成样子,“方才那一声…那是雷么?” “是炮。” 蒙恬吐出两个字,喉咙干的冒烟。 “昨日指着御驾的,就是这玩意儿,”他望着海上的黑船,一字一字道,“三十二门。” 副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唰的白了。 三十二门。 昨日三十二门齐指的,是陛下的金根车。 “撤。” 蒙恬闭了闭眼。 “偃月阵,撤了。” “将军?” “围什么围,”蒙恬翻身上马,声音哑的厉害,“一炮碎山,你拿长戟围人家?” “围给人看笑话么?!” 滩头上,三千重甲如潮水般退了个干净,只留下满地杂乱的脚印和十几面踩进泥里的军旗。 高地上挖到一半的壕沟,工兵连工具都不要了,撒腿就跑。 货场之内,水兵们该卸货卸货,该记账记账,仿佛方才只是放了个响。 苏曼笔尖一顿,抬头看了眼海面。 “邦主这炮打的,”她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比签十份盟约都管用。” 海东嘿嘿一笑,“回头跟大秦人收一笔礁石林清理费。” 黑舰船头,秦峰双手按在栏杆上,俯瞰着滩头溃退的甲士。 海风掀起他的衣角。 “蒙将军。” 他的声音不高,却顺着风,清清楚楚的压到高地之上。 “大秦虽广,”秦峰淡淡道,“在孤这三十二门线膛炮前,也不过三里之地。” “粮食照换,买卖照做。” “再有下次,炮口就不指礁石了。” 蒙恬立马坡顶,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半晌,他一扯缰绳,调转马头,一言不发的朝行辕方向去了。 背影挺的笔直,可任谁都看得出,那肩膀比方才塌了三分。 货场边上,大秦的户官、役夫、随行的百官,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方才那一炮,把他们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轰成了渣。 什么妖物,什么方术,人家抬抬手,一座山就没了。 这买卖,得做。 这人,惹不得。 日头渐渐升高,滩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浪头一遍遍冲刷着滩涂上的碎石。 就在此时,行辕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百官呼啦啦跪倒一片。 始皇帝嬴政身着常服,一步一步走出大营,径直朝滩头而来。 他没有坐车。 玄色的袍角扫过沙地,扫过溃兵丢弃的断旗,最后停在一处被海水打湿的碎石滩前。 那是虎蹲礁崩飞过来的石屑,最大的还带着灼热的焦痕。 嬴政俯身,拾起一块。 石头入手,滚烫。 他捏着那块碎石,望着海面上静泊的黑舰,脸色凝的如同玄冰。 身侧,李斯、赵高、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无一人敢喘一声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