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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三里重礁一炮糜

  次日天刚蒙蒙亮,互市的台子便搭了起来。  一百车关中精麦连夜从行辕后方的大营调出,车轮碾着沙土路,吱吱呀呀排成长龙。  滩头东侧,水兵用石灰粉圈出一片货场,几面白旗插在四角,权当界线。  海东指挥人卸货,一箱箱精盐白糖码上木架,动作干净利落。  苏曼立在架旁,手持一卷羊皮册子,一袋一袋登记斤两。  “第三十七袋,净重二十斤整。”  “记上了,”苏曼笔下不停,“秦吏那边数过了么?”  旁边一名大秦户官凑过来,陪着笑,“数了数了,斤两分明,分毫不差。”  嘴上客气,那户官的眼睛却直往白糖箱里钻,喉结滚动了两下。  一切都像是一笔正经买卖。  可海东抬头看了两回,眉头拧了起来。  滩头外围,不知何时多了一层黑甲。  三千步卒,重甲,长戟,在货场三里外摆出一道偃月阵,两翼缓缓向前收拢,把整片滩涂包了个严实。  阵后高地上,十二架床弩重新绞弦上矢,弩口压的很低。  “邦主,”海东放下手里的货箱,走到舰桥舷侧,“秦军围上来了。”  秦峰正拿着单筒望远镜看岸线,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多少人。”  “三千出头,重甲,偃月阵,”海东顿了顿,“还带了两队工兵,在咱们侧翼挖壕。”  “蒙恬的意思,还是皇帝的意思?”  “旗号是蒙字,行辕那边没动静,”海东低声道,“怕是先斩后奏。”  望远镜里,蒙恬立马高坡,玄甲映着晨光,正一瞬不瞬的盯着货场方向。  昨夜的会谈还没散场,这位上将军便不信邪了。  也是,谁让人家握着三十万北军呢,眼瞅着一群异邦人在自家疆土上圈地卸货,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围而不攻,是想吓唬咱们,”海东咧了咧嘴,“邦主,要不要我带队出去跟他们讲讲道理?”  “不必。”  秦峰放下望远镜,转身走向舰桥内侧。  “传炮长。”  不多时,炮长一路小跑上了舰桥,啪的立正。  “邦主!”  “两里外,海中那座虎蹲礁,”秦峰抬手一指,“看见了么。”  炮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海湾东北角,一座灰白的巨礁矗立水中,半截露出海面,形如蹲虎,怕是得有百来吨重。  “看见了!”  “七十五毫米穿甲爆破弹,”秦峰淡淡道,“一发,把它给我抹了。”  炮长咧嘴一笑,扭头就往下跑。  “测距!标定诸元!”  舰上顿时忙碌起来,测距手架起合像式测距仪,两个观测员左右报数。  “距离,一千九百二十步!”  “风速,三级,东南向!”  “俯仰角,修正完毕!”  岸上的蒙恬看得一头雾水。  黑船上人影来回跑动,侧舷一座副炮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越抬越高,最终斜斜指向海湾东北。  “他们瞄哪儿呢?”副将凑过来,“那边什么都没有啊。”  蒙恬眯着眼,顺着炮口延长线看过去。  虎蹲礁。  “瞄礁石做什么?”副将挠头,“礁石又不会还嘴。”  蒙恬没答话,掌心却莫名沁出一层汗。  他见过这东西调转炮口指着御驾的模样,炮口一动,准没好事。  “传令各营,”蒙恬沉声道,“稳住阵脚,不许妄动!”  话音未落,海上一声闷雷骤然炸开。  “轰————!”  炮口喷出数丈长的炽白烈焰,整艘千料巨舰被后坐力推的横移半尺,船身两侧白浪翻卷。  一颗弹丸拖着尖啸破空而出。  一千九百步的距离,弹丸飞了两息不到。  滩头上三千秦卒,眼睁睁看着那道火光划过半个海湾,一头扎进虎蹲礁的礁体中央。  一息。  两息。  海面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声闷响自礁石腹内炸开,脚下的沙滩都跟着颤了一颤。  “轰隆————!”  百吨重的花岗岩巨礁,自内而外整个鼓胀起来,灰白的礁面上裂开无数道纹路。  下一瞬,整块礁石轰然崩解。  千万片碎石冲天而起,大的如磨盘,小的如鹅卵,被气浪掀上十几丈高空,又劈头盖脸的砸落海面。  一道十丈高的水柱拔地而起,白花花的浪沫兜头浇下,方圆百步之内,下了一场碎石暴雨。  “噼里啪啦——”  碎石砸在海里,砸在沙滩上,砸在秦军前排的盾牌上,咚咚作响。  战马凄声嘶鸣,成片成片的掉头就蹿,骑卒拽着缰绳被拖出去老远。  三千重甲的偃月阵,左翼当场塌了半边。  高地上的蒙恬,胯下战马人立而起。  他死死攥着缰绳,勒的马口出血,才没被掀下马背。  海风卷着硝石的气味扑面而来,蒙恬僵在马背上,望着那片原本立着巨礁的海面。  礁没了。  只剩一圈圈浑浊的浪,正往外翻着灰白的石屑。  “咔嚓。”  一声轻响。  蒙恬低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拔剑出鞘,方才人马俱惊,那柄秦王亲赐的佩剑脱了手,正插在脚下的沙土里,剑身还在嗡嗡轻颤。  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握住剑柄。  “将军…”副将的声音抖的不成样子,“方才那一声…那是雷么?”  “是炮。”  蒙恬吐出两个字,喉咙干的冒烟。  “昨日指着御驾的,就是这玩意儿,”他望着海上的黑船,一字一字道,“三十二门。”  副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唰的白了。  三十二门。  昨日三十二门齐指的,是陛下的金根车。  “撤。”  蒙恬闭了闭眼。  “偃月阵,撤了。”  “将军?”  “围什么围,”蒙恬翻身上马,声音哑的厉害,“一炮碎山,你拿长戟围人家?”  “围给人看笑话么?!”  滩头上,三千重甲如潮水般退了个干净,只留下满地杂乱的脚印和十几面踩进泥里的军旗。  高地上挖到一半的壕沟,工兵连工具都不要了,撒腿就跑。  货场之内,水兵们该卸货卸货,该记账记账,仿佛方才只是放了个响。  苏曼笔尖一顿,抬头看了眼海面。  “邦主这炮打的,”她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比签十份盟约都管用。”  海东嘿嘿一笑,“回头跟大秦人收一笔礁石林清理费。”  黑舰船头,秦峰双手按在栏杆上,俯瞰着滩头溃退的甲士。  海风掀起他的衣角。  “蒙将军。”  他的声音不高,却顺着风,清清楚楚的压到高地之上。  “大秦虽广,”秦峰淡淡道,“在孤这三十二门线膛炮前,也不过三里之地。”  “粮食照换,买卖照做。”  “再有下次,炮口就不指礁石了。”  蒙恬立马坡顶,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半晌,他一扯缰绳,调转马头,一言不发的朝行辕方向去了。  背影挺的笔直,可任谁都看得出,那肩膀比方才塌了三分。  货场边上,大秦的户官、役夫、随行的百官,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方才那一炮,把他们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轰成了渣。  什么妖物,什么方术,人家抬抬手,一座山就没了。  这买卖,得做。  这人,惹不得。  日头渐渐升高,滩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浪头一遍遍冲刷着滩涂上的碎石。  就在此时,行辕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百官呼啦啦跪倒一片。  始皇帝嬴政身着常服,一步一步走出大营,径直朝滩头而来。  他没有坐车。  玄色的袍角扫过沙地,扫过溃兵丢弃的断旗,最后停在一处被海水打湿的碎石滩前。  那是虎蹲礁崩飞过来的石屑,最大的还带着灼热的焦痕。  嬴政俯身,拾起一块。  石头入手,滚烫。  他捏着那块碎石,望着海面上静泊的黑舰,脸色凝的如同玄冰。  身侧,李斯、赵高、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无一人敢喘一声粗气。

哎呦文学网    荒岛建国后,你告诉我这是大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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