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尸运走的第三日,滩头换了副光景。 白线圈内,水兵列队换岗,铁丝网上的断丝重新接好,新拉的三道斜网在日头底下泛着乌光。 李斯整肃衣冠,天没亮就到了。 身后跟着治粟内史府二十名精算户官,一人捧斗,一人捧升,一人抱着一摞竹筹,排场摆的齐整。 货栈门口,苏曼抱着羊皮册子候着。 “丞相早。” “苏总监早。”李斯拱手,“今日开秤,老朽奉陛下之命,带户官核验粮数。” “核验?”苏曼翻开册子,“粮还没卸,核验什么?” 李斯呵呵一笑。 “粮车午后便到,老朽的意思是,先把规矩定下来。” “一石多重,一斗几何,兑换怎么折算,这些个章程,总得立在明处。” 苏曼抬眼看了他两息。 “丞相是想说,你们大秦的斗,比我们的秤准?” “老朽不敢。”李斯侧身,让出身后的户官,“只是度量衡乃国之重器,商鞅变法,首重的便是这个。” “天下一石,皆出一范,这是大秦的体面。” 户官为首的是个瘦高老者,山羊胡,抱着一只青铜斗,走上前来。 “老朽治粟内史府掌量三十七年。” “这只斗,是咸阳少府官铸,发下各郡的母斗,一石之数,天下共遵!” 他把青铜斗往案上一放,磕出一声闷响。 “贵邦的糖再好,卖粮,就得按大秦的斗来!” 滩头上的秦吏闻言,腰杆都挺直了些。 昨儿夜里雷火烧死了几十人,今日总算轮到他们户官找回场子了。 苏曼没接话。 她转身朝货栈里偏了偏头。 “抬出来。” 四名水兵抬着一座铁家伙出来,咚的一声落在案前空地上。 通体黑铁,三尺高,底下一只宽大的铁盘,上头横着一根钢梁,梁上一枚黄铜游码,梁端吊着秤盘。 户官们凑近了看,看不出个所以然。 “这…这是什么?” “磅秤。”苏曼道。 “称重的。” 山羊胡户官嗤了一声。 “称重不靠斗升,靠这铁疙瘩?” “粮食是颗粒,一粒一粒的东西,岂能量铁块一般称?” 苏曼伸出两根手指。 “海东。” 海东应声从货栈里拎出一只黄铜砝码,方方正正,底面铸着一行小字。 “这是一斤。”苏曼把砝码放在案上,“九叶岛的一斤。” “拿你们的斗来。” 山羊胡户官不明所以,还是把青铜斗递了过去。 苏曼命人装麦,装的冒尖,刮平,倒进一只布袋,扎口,挂上磅秤秤盘。 游码一拨,钢梁晃了两晃,稳稳停在半空。 “一百二十斤。” “诸位看清楚,这一斗冒尖刮平,按大秦一石一百二十斤的官算,正好一石。” 山羊胡户官一怔。 “这…这是自然,我大秦的斗,还能有错?” “没错就好。” 苏曼摆摆手,水兵又抬出十只斗,摆在案前一字排开。 “这是今早从你们粮队里随手抽的十只斗。” “都是官铸?” 山羊胡户官脖子一梗。 “都是少府同炉所出,分毫不差!” “装。” 十名水兵同时动手,装麦,刮平,入袋,上秤。 第一袋,游码一停。 “一百一十七斤。” 第二袋。 “一百二十三斤。” 第三袋,第四袋,第五袋… 数字一个一个报出来,滩头上的嗡嗡声越来越大。 “一百一十五!” “一百二十六!” “一百一十九!” 十袋称完,苏曼把羊皮册子转过来,朝向李斯。 “丞相,十只同炉官斗,装同一仓的麦,最轻的一百一十五,最重的一百二十六。” “一石粮,上下差了十一斤。” 李斯盯着册子上那串数字,手指在袖中收拢了。 “斗…斗有磨损,装的人有手法,这也在所难免…” “难免?”苏曼合上册子。 “今日要交割的是七万石粮。” “一石差十一斤,七万石,差七十七万斤。” “这七十七万斤,是算你们的,还是算我们的?” 户官们面面相觑,没人接的上话。 山羊胡户官的脸涨成酱色,忽然一步跨上前。 “你这秤,是你们造的!” “秤砣在你们手里,你们说多重就是多重!”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问的好。” 苏曼从案上拿起那枚黄铜砝码,托在掌心。 “这枚砝码,一斤,当着诸位的面,谁都不许碰。” 她朝山羊胡户官抬了抬下巴。 “你们不是有筹算么,有斗升么。” “用你们的法子,验这枚砝码。” “若验出它不是一斤,今日这秤,我们砸了。” 山羊胡户官眼睛一亮。 “此话当真?!” “当真。” 户官们呼啦围拢过来,竹筹铺开,算筹摆开,有人取水,有人取细沙,又是称水又是量沙,忙活了足足一个时辰。 日头爬到头顶,山羊胡户官的算盘珠子拨的噼啪响,额头上的汗顺着山羊胡往下滴。 李斯站在旁边,看那群户官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如何?”李斯低声问。 山羊胡户官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老朽问你话!” “回…回丞相…”老者声音发干,“验了三遍。” “这铜疙瘩,当真是一斤。” “分毫不差。” “我等的算法,反而对不上它…”老者的竹筹啪嗒掉在案上,“它比我们准!” 李斯闭了闭眼。 苏曼这才开口。 “斗是量容积的,麦有松紧,沙有干湿,手法有轻重,天生就错。” “秤是量斤两的,砝码在,准星就在。” “今日立契,就以这杆磅秤为准。” 她翻开册子,提笔蘸墨。 “一斤机制白糖,结算关中精麦五石。” “粮过磅,糖过磅,两讫。” “丞相,有异议么?” 滩头一片安静。 二十名户官垂着头,方才摆出来的青铜斗升,此刻东倒西歪摊在案上,没人伸手去收。 李斯看着那座黑铁磅秤,看了很久。 游码停在钢梁正中,纹丝不动,平的一丝不歪。 “没有。”他缓缓道,“就按苏总监的章程。” “来人,把斗升收了。” “传老朽的话,往后交割粮糖,一律过磅,谁敢私带斗升进白线,杖三十!” 户官们如蒙大赦,手忙脚乱收起斗具,退到后头去了。 契书写就,一式两份,苏曼签字,李斯按印。 印泥落纸,红的一片。 围观的水兵哄然叫好,海东咧着嘴,冲户官们扬了扬下巴。 “老爷子,下回带只准点的斗来!” 山羊胡户官老脸一红,抱着他的母斗钻进了人堆。 事情落定,滩头的日头偏了西。 李斯却没走。 他站在案前,看着册子上那行“一斤白糖换五石精麦”,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苏总监。” “丞相还有事?” “称量之事,老朽认栽。”李斯抬起头,“斤两是你们的准,这买卖怎么做,你们说了算。” “可有一样东西,老朽不服。” 苏曼挑眉,“哦?” 李斯后退半步,伸手入袖。 再抬手时,掌中已经多了一柄剑。 通体碧绿,剑身三尺有余,日光一照,剑脊上一行秦篆寒芒流转,晃的人睁不开眼。 滩头上的秦吏看见这柄剑,齐刷刷矮了半截。 “定秦剑…” “是陛下亲赐的那柄定秦剑!” 李斯双手捧剑,声音陡然拔高。 “此乃少府集天下铜锡,百炼而成,斩金断玉,吹毛立断!” “斤两之事,老朽认了。” “可我大秦的兵刃甲于天下,扫六合,平百越,靠的就是这个!” “苏总监,你家邦主的船坚炮利,老朽服气!” “可这刀剑之术,海外蛮邦,未必——” “丞相。” 一道声音从货栈门口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众人回头。 秦峰不知何时立在门口,目光落在李斯掌中那柄碧绿的剑上,停了一瞬。 “剑不错。” “想怎么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