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跨过白线,一步一步朝货栈门口走去。 杆顶的方生还在嚎,他充耳不闻。 十几步外,秦峰立定,看着这位大秦丞相走近,没有迎,也没有避。 李斯在三步外站住,先整了整衣冠,随即长揖到地。 “大秦丞相李斯,见过秦邦主。” “昨夜之事,陛下已悉,特命老朽前来,宣一道口谕。” 秦峰抬了抬下巴,“念。” 李斯从袖中取出帛书,展开,清了清嗓子。 “方生乃方士徐市门下,素行狂悖,昨夜私聚亡命,惊扰互市,实乃其一人之罪,与行辕无干。” “陛下震怒,已下令锁拿其党羽,明正典刑。” “货栈互市,乃陛下金口亲定,谁敢再犯,夷其三族!” 念完,李斯双手捧书,又补了一句。 “邦主,陛下还让老朽带一句话,昨夜死伤,大秦照价赔偿,烧毁的货,按双倍折算。” 姿态摆的很低,话说的很圆。 私聚亡命,一人之罪,与行辕无干。 秦峰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李丞相。” “老朽在。” “你们这位方生先生,昨夜喊了一宿,说他是奉了宫里的符节行事。” 李斯捧着帛书的手顿了顿。 “狂徒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是么。” 秦峰朝海东偏了偏头。 海东会意,转身从货栈里取出一样东西,啪的一声,扔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 一枚铜符。 半掌大小,虎头纹,边缘还带着宫里铸币炉的错金。 李斯的目光落在铜符上,瞳孔猛的一缩! 这符他认得。 亲卫营的调兵符,咸阳宫里拢共十二枚,出入中车府! “丞相认得这东西么。” 秦峰的声音不高,“从方生怀里搜出来的,贴身藏着,焐的热乎。” “两百个死士,几十坛猛火油,还有这枚符。” “你跟我说,这叫私聚亡命?” 帐外海风一阵,吹的桌案上的帛书哗哗作响。 李斯盯着那枚铜符,半晌,缓缓俯身,双手把它捧了起来。 “此物,老朽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查?”秦峰摇摇头,“符是宫里出的,人是宫里放的,你查谁?” “查你自己,还是查你头顶上那位?” 这话诛心。 李斯额头沁出一层细汗,捧着铜符,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邦主!” 他忽然一撩袍角,双膝跪落在沙地上。 “陛下对互市的诚意,天地可鉴,昨夜之事,陛下事先绝不知情!” “老朽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若邦主今日收了符,撤了兵,这买卖还能做,盐糖还能换粮!” “若邦主揪着不放,撕破脸面,两败俱伤,得利的只会是六国余孽!” 一番话又快又急,说的沙滩四下鸦雀无声。 远处围观的秦吏倒吸凉气。 大秦丞相,给异邦之主跪下了! 秦峰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弯腰,把那枚铜符从他手里拈了回来。 “起来吧。” “这买卖,孤也没打算黄。” 李斯叩首起身,袍子上沾了沙,也顾不上拍。 “不过有句话,孤得跟你说清楚。” 秦峰把铜符在手里掂了掂,“昨夜网上挂着的焦尸,你看见了。” 李斯喉结滚动,“看见了。” “你们的人管它叫雷法,叫妖术。” “方生到死都信,贫道斗胆猜一句,丞相心里,怕是也有三分信。” 李斯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三分?他信的是七分! “走。”秦峰转身,朝舷梯方向走去,“孤带你看个东西。” 李斯一怔,忙整衣跟上。 一行人上了巡洋舰,穿过甲板,下到船腹。 越往里走,嗡嗡的震鸣声越清晰,脚下的铁板都在轻轻发颤。 机电舱门口,两名持枪水兵立正开门。 舱内红光浮动,一台两人多高的铁疙瘩卧在中央,皮带飞转,铜线缠绕,机身上一排表针轻轻跳动。 李斯站在门口,腿肚子一软,险些没迈过门槛。 “进。”秦峰率先走了进去,“就是这东西,昨夜烧死你五十个死士。” 李斯扶着舱壁,挪到那台机器三步外,再也近不了半步。 嗡嗡的震鸣钻进耳朵,他只觉得牙根发麻。 “陛下…陛下宫中藏雷,焚香百日方敢请下一次…” “你们这雷,养在铁匣子里?” “养?”秦峰嗤了一声。 他伸手,从发电机旁扯下一截备用的紫铜漆包线,随手扔给李斯。 李斯慌忙接住。 线沉甸甸的,入手温热,表皮一层暗红的漆。 “看清楚了,铜线。” “磁铁,铜线,转起来,电就出来了。” “电顺着铁丝跑,人碰上去,筋肉抽搐,皮焦骨黑,就这么回事。” 秦峰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神仙,没有雷公,没有九霄。” “你们跪着求了几十年的东西,是磁跟铜搅在一块转出来的。” 李斯捧着那截铜线,整个人钉在原地。 磁?铜?转? 他脑海里轰的一声,半辈子读的书,半辈子信的理,在这三个字底下裂开一道缝! 法家讲法、术、势,讲人性本恶,讲赏罚分明,他李斯此生不信鬼神,只信权柄! 可昨夜网上的蓝光,那三具焦黑的尸首,饶是他铁石心肠,也动摇了! 原来如此! 原来是铜线! “这…这东西…” 李斯的声音发颤,“能教我大秦造么?”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后悔了。 哪有张口就要人家压箱底本事的道理! 秦峰笑了。 “能。” 李斯猛的抬头! “拿东西换。”秦峰淡淡道,“粮食,铁矿,硝石,匠人,孤要的,你们给的起,孤就教。”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孤教你们造的东西,若有一日炮口调转对准九叶岛——” 他抬手,在发电机机身上拍了两下。 “孤造的东西,孤也能收回来。” 李斯捧着铜线,深深作揖。 “老朽,记下了。” 半个时辰后,滩头。 李斯以丞相身份正式接管外围,黑甲卫列队进场,开始清理焦尸。 “登记造册,一具一具的记,姓名籍贯,查的出的都记上!” “尸首装殓,运回行辕,听候发落!” “方生逆党,锁拿候审,敢私藏一物者,斩!” 秦吏们四散忙碌,滩头一片狼藉里,渐渐有了秩序。 人群边缘,一辆不起眼的辎车静静停着。 车旁立着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深衣广袖,手里捏着一串车钥匙似的小铜件,一下一下捻着。 中车府令,赵高。 他是跟着李斯的车驾来的,一路没人注意他。 此刻他望着黑甲卫抬尸的方向,眼珠转了转,朝身边一名小黄门偏了偏头。 “去,跟抬尸的说,本官要验看两具。” 小黄门一溜小跑去了。 不多时,两名黑甲卫抬着一具焦尸过来,那尸身烧的半焦,胸腹还有皮肉,一截带刺的铁丝缠在手腕上,烧进了肉里。 “令尹,这…这是要作甚?”黑甲卫有些发怵。 “陛下有令,逆党尸身,内府须验看留档。” 赵高面不改色,袖中一枚小印亮了一下。 “抬到那边棚子里去,莫要声张。” 黑甲卫不敢多问,抬着尸首进了临时搭起的布棚。 赵高跟进棚子,回身把棚帘压死。 棚内点起一盏油灯。 他蹲下身,从袖中抽出一柄小刀,就着灯光,一点一点刮开焦尸腕上的烂肉。 铁丝露了出来,乌黑,带刺,一寸一刺,极有章法。 赵高的呼吸轻了几分。 他再摊开一卷素帛,把铁丝按在帛上,笔尖蘸墨,一笔一笔拓下那铁丝的间距,刺的排布。 拓完铁丝,他又去刮焦尸的皮肉,把焦黑的指骨、蜷曲的姿势,一一描在帛上。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赵高吹干墨迹,把帛卷仔细收进贴身的皮袋,铁丝用布裹了三层,塞进袖中。 他站起身,掀帘出棚,脸上又恢复成那副恭顺木讷的模样。 “烧了吧。” 他朝黑甲卫摆摆手,“逆党尸首,内府验讫,不必留档。” 黑甲卫应声去了。 赵高拢着袖子,缓步走回辎车,登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三里铁丝网静静伏在晨光里,网上几根烧焦的断丝被海风吹的轻轻晃动。 “雷…” 他捻了捻袖中的帛卷,嘴角几不可察的翘了一下。 “好东西。” 辎车辘辘远去,混进大队车马里,无人多看一眼。 货栈门口,苏曼抱着羊皮册子走过来,眉头微蹙。 “邦主,方才清点死士尸首,好像…少了一具。” 秦峰正望着远处行辕的方向,闻言,目光动了动。 “少的哪具?” “带铁丝的那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