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 青芒挟着风啸,当头劈落! “铛————!!” 金铁相击,一声尖鸣炸开,刺的在场所有人耳中嗡然作响! 火星迸起! 蒙恬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剑脊反撞回来,震的他双臂发麻,虎口处一热,皮肉当场迸裂! 他咬牙稳住身形,定睛去看砧上那把黑刀。 刀还在。 钉在木砧正中,纹丝未动。 而他手中—— “咔。” 一声轻响。 定秦剑的剑身正中,崩开一道豁口,足有拳头大! 紧接着,裂纹顺着剑脊疯狂爬开! “啪!” “啪啪——!” 两声脆响连成一片,那柄碧绿的百炼青铜剑,在满场注视之下,生生断成了三截! 半截断剑脱手飞出,打着旋儿掠过沙滩,“夺”的一声扎进沙土,剑尾犹自嗡嗡乱颤! 风,停了。 滩头上几百号人,鸦雀无声。 蒙恬双手还保持着下劈的姿势,掌心里只剩一截光秃秃的剑柄。虎口崩裂,血顺着掌纹淌下来,滴在沙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他没有觉出疼。 他盯着那半截剑柄,一动不动。 这把剑,随陛下巡狩六年,劈过楚人的辕木,斩过百越的藤牌,少府三百铸师,整整铸了三年! 一剑劈下去,断的是它?! “剑…剑断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声音劈了叉。 “定秦剑断了!!” “三截!断成三截了啊!” “胡说!那是陛下亲赐的神剑!少府百炼的!” “你瞎吗!沙子里的半截自己去看!” 轰的一声,围观的秦吏炸了锅,前排的往前挤,后排的踮着脚,黑甲卫的战马被人声惊的连连打响鼻。 山羊胡户官挤在人堆里,踮着脚往木砧上瞅了一眼,山羊胡抖了抖。 “那…那把刀呢?” “刀怎么样了?” 没人答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木砧正中央。 那把黑柄直刀还钉在那里,刀身入木三寸,刃口朝天。西斜的日头照上去,刃线笔直,从头到尾,一条冷光。 蒙恬一步一步走过去,握住刀柄,拔了出来。 他把刀举到眼前,一寸一寸的看。 刃口上,只有一道发丝粗细的白痕。他伸出拇指,抹了一下。 铜屑簌簌而落。 白痕底下,刃口完好,寒光依旧,连一个米粒大的卷口都没有! “将军?”副将凑上来,声音发干,“刀…刀没事?” 蒙恬没说话。 他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截剑柄,再抬头看看掌中这把刀。 行伍二十年,他第一次觉得手里这两样东西,不该叫同一种名字。 “不可能!” 人群里,一个少府随行的铸师挤出人群,扑到沙地里,捧起那半截断剑。 “铜锡六分其金,此范是少府亲定!老夫亲手监的铸!” “怎么会断!怎么会断成三截!” 他翻来覆去的看那断口,看着看着,声音低了下去。 断口齐整,茬色发灰,里头还嵌着几粒细小的气孔。 “含锡过了…脆…”铸师喃喃道,“剑身越长,越脆…” “可、可不掺足锡,剑就不够硬,斩不动甲啊!” “铜,到头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货栈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秦峰不知何时已走到场边,负手立在蒙恬身侧三步外。 “铜锡之金,硬度与韧性,天生就是冤家。” “硬一分,脆一分,任你们怎么配范,怎么百炼,这个死结,解不开。” “这是铜的命,不是铸师的错。” 蒙恬缓缓转头看他,喉结滚了滚。 “那…贵邦的刀呢?” “铁。”秦峰伸手,从蒙恬掌中接过那把黑刀,屈指在刀身上一弹。 “铮——” 一声清吟,悠长不散。 “炉温一千三百度,铁水脱碳成钢,轧机压胚,三回淬火。” “又硬,又韧,砍到你们青铜剑绝迹,它也卷不了刃。” 一千三百度?脱碳?淬火? 这些字眼钻进蒙恬耳朵里,一个都听不懂。 可他听懂了最后那句。 砍到青铜剑绝迹,也卷不了刃! “将军!”副将忽然凑到他耳边,声音压的极低,却压不住发抖,“要是他们军中,人人都配这种刀…” 后半句,他没敢说出来。 蒙恬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天三百把,水兵人手一把,砍柴用。 秦峰那句话又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人手一把! 大秦锐士披甲执锐,天下无敌,靠的是戈矛剑戟甲于六国。可若对面人人一把这种刀,斩铜如泥,大秦的甲,大秦的兵刃,在那样的刀阵前,与竹木何异?! 蒙恬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了。 剑柄落在沙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朝着秦峰,抱拳,弯腰,深深一揖。 “蒙恬,心服口服。” 这一揖下去,四下里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大秦上将军,向海外之主低头了! 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另一个人。 李斯。 这位大秦丞相,从剑断的那一刻起,就没动过。 他站在原地,看着沙土里那半截碧绿的断刃,看着蒙恬掌心的血,看着秦峰指间那把青灰的刀,脸上血色一寸一寸褪了个干净。 斤两,输了。 雷火,输了。 如今连大秦最后的脸面,横扫六合的兵刃,也输了! 输的干干净净,输的连一块遮羞布都没剩下! “丞相…”长史在他身后轻声唤了一句。 李斯没有应。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沙地,袍角扫过沙砾,走的很慢。 走到那半截断剑前,他弯下腰,双手把它从沙土里捧了起来。又走两步,捡起第二截,第三截。 三截断剑,拢在怀里,碧绿的残刃映着他灰败的脸。 他捧着断剑,走到秦峰面前。 膝盖一弯,整个人跪伏在沙滩上! “陛下亲赐之剑,断于老朽之手,此罪,老朽自领!” “可老朽跪的,不是罪!” 李斯抬起头,花白的须发被海风吹的散乱,声音抖着,却一字一字咬的清楚。 “老朽跪的是——老朽今日才看明白!” “大秦以铜立国,贵邦以铁为柴刀!” “这不是一柄剑的输赢!” “这是两个天下啊!” 说罢,他双手将三截断剑高举过顶,朝着琅琊台行辕的方向,重重叩首! “此剑,老朽必呈于陛下御前!” “老朽要亲口告诉陛下——” “非战之罪,此乃真铁也!” 海风吹过滩头,卷起细沙。 满场秦吏、甲士、户官,看着跪伏在地的丞相,看着那三截高举过顶的碧绿断剑,无一人出声。 方才找回场子的那点意气,被这三截断剑,砸的粉碎。 苏曼站在货栈门口,低头翻开羊皮册子,提笔落字。 “次日午时,定秦剑碎,秦相李斯,跪。” 笔尖顿了顿,她又补了一行小字。 “预计,军械之议,要提前了。” 她抬起头,望向琅琊台行辕的方向。 行辕最高处,那袭玄黑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台边,隔着三里滩涂,正朝着这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