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州湾的水道,比图上看着还窄。 两艘铁艇破开浪头,一头扎进湾口,两侧崖壁上的旌旗看得清清楚楚。 楚字旗,田字旗,还有一面画着鲨鱼齿的破旗。 木排横在水道正中,两层,粗木上头钉着倒插的铁钎,尖头上还挂着烂布条。 木排后头,上百艘快船挤挤挨挨,船头站着赤膊的汉子,弓箭上了弦。 “停船!” 木排上一声吆喝,顺风砸过来。 “再往前一步,火箭伺候!” 喊话的是个独眼汉子,披着件烂皮甲,手里拎着一杆长矛,脚下踩着木排正中的高台。 海寇申屠。 海东趴在护盾后头,舔了舔嘴唇。 “邦主,三百步。” “看见那三十条火船了么。” 秦峰扶着摇柄,目光扫过木排两翼。 三十艘小船,满载柴草,船头浇了黑油,蹲在两侧的水湾里,船上的水手人手一支火把。 只等令下,点火,顺流放船。 粮船就堵在湾子里头,吃水深,转不动舵,火船一冲,就是一片连营的火海! 好算计! 难怪敢烧! 木排上,申屠见铁艇不停,反倒越冲越近,独眼眯了起来。 “哪来的铁棺材?” “当家的,冲咱们来了!”旁边有喽啰喊,“船头没帆没桨,邪性!” “邪性个屁!”申屠一口浓痰啐进海里,“放箭!射死他们!” “弓手!放——!” 嗖嗖嗖——! 一阵箭雨腾空,黑压压罩向两艘铁艇! 秦峰不闪不避。 箭雨砸在艇首的钢护盾上,叮叮当当,跟下雹子似的,连漆皮都没蹭掉几片。 一支流矢擦着秦峰的肩膀飞过去,钉在艇尾的烟囱上,箭杆嗡嗡乱颤。 秦峰头都没回。 “海东。” “在!” “传四号艇,贴左翼,铳口压低,打水线。” “是!” 海东探出半个身子,朝侧后的四号艇挥了两下旗号。 两百步。 木排上的弓箭手射完一轮,手还搭在箭囊上,全愣住了。 箭…箭没用?! 申屠的独眼瞪圆了。 “点火!”他扯着嗓子嚎,“放火船!烧死这帮妖物——!” 两侧水湾里,火把凑上了柴草。 轰的一下,三十艘火船次第烧起来,火光连成一片,把湾口的水都映红了! 火船上的水手跳上舢板,拼命划开,火船顺着水流,朝湾子里的粮船漂去! “邦主!火船动了!”海东急喊! “看见了。” 秦峰的手,搭上了摇柄。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打水线。” 他的右臂开始转圈。 第一圈,慢。 铳身里传来机簧咬合的咔哒声,六根铳管缓缓转动,灼热的气从管口里喷出来。 第二圈,快了。 “嗡————” 第三圈—— “哒哒哒哒哒————!!” 撕布一样的爆鸣,骤然撕裂了整个湾口! 六根铳管喷出尺长的火舌,铅弹连成一条火线,朝着左翼的火船横着扫过去! 第一条火船,船头的水线处,木屑冲天而起! 碗口大的窟窿,一巴掌的间距,沿着船舷凿出一排! 海水疯了一样往里灌,火船头一沉,柴草上的火苗子被浪头一卷,嘶啦一声矮了半截! 第二条,第三条! 铳口扫过去,跟拿大锯拉木头似的,火船一艘接一艘坐沉在水里,烧了一半的柴草漂在海面上,黑烟滚滚! “我的娘啊——!” 四号艇上的水兵头一回见这阵仗,手都忘了摇。 “愣着干什么!”四号艇长一脚踹过去,“摇!右翼!打水线!” “是是是!” “哒哒哒哒哒————!!” 第二道火线炸响! 右翼的火船连掉头的机会都没有,船板碎裂,火苗子被涌进舱的海水一口吞掉,三十艘火船,前后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沉的沉,瘫的瘫,一艘都没漂出去三丈远! 湾口,死一样的静。 木排上的几百号人,举着弓,保持着放箭的姿势,没人动。 那是什么声音? 那道火线是什么东西?! 他们只看见铁艇前头喷火,火舌子一扫,船就碎了! 隔了一百多步! 申屠手里的长矛,当啷一声磕在木排上。 “妖…妖法…” “放箭啊!!”他猛地回神,一矛杆抽在旁边弓手的脑袋上,“射!给老子射死他们!” 稀稀拉拉的箭雨又飘过来,砸在护盾上,连个响都听不见了。 秦峰摇柄没停。 铳口抬高,对准了木排。 “邦主!”海东扯着嗓子喊,“木排后头还有上百艘贼船!” “所以先拆排。” 秦峰淡淡道。 “碎木头多了,他们的船一艘都别想动。” 铳口喷吐! 火线扫上第一层木排,合抱粗的木桩,跟豆腐渣一样! 木屑炸起一人多高,倒插的铁钎被铅弹拦腰打断,崩上半空,噼里啪啦砸进海里! 木排上的水匪疯了! “跳!快跳——!” “腿!我的腿——!” 火线扫过之处,人跟木桩一起碎,前排的弓手连人带弓被掀翻,后排的踩着尸体往水里跳,惨嚎声盖过了铳声! 申屠站在高台上,脸上一片木屑划出的血道子。 他终于看清了。 那铁艇前头,一个穿深蓝衣裳的人,站在火舌后头,一下一下摇着那玩意儿,跟推磨一样悠闲! 那东西每喷一次火,他这边就倒一片! “放我下去——!” 申屠连滚带爬从高台上下来,一头扎进水里。 铳声停了。 六根铳管冒着青烟,管口烧的暗红。 秦峰松开摇柄,掌心一层薄汗。 “弹链。” “剩两成!”海东飞快报数,“四号艇剩三成!” “够了。” 两艘木排,拦腰塌了三段,断口处木头茬子跟刺猬似的,海水从豁口里涌过去,打着旋。 秦峰一挥手。 “锅炉,全压。” “撞角——上!” 三号艇腹内一声闷吼,艇尾白浪炸开,整艘铁艇贴着海面蹿出去,艇首水下那截全钢撞角,对准木排的断口,一头扎了进去! “轰——!!!” 一声巨响! 碎木冲天! 百多斤重的断桩被掀上半天,铁钎崩飞,第一层木排从断口处被生生犁成两半,缆绳一根根崩断,啪啪作响! 四号艇紧随其后,从豁口斜插进去,撞角左右一摆,第二层木排轰然垮塌! 木排后头的贼船,炸了窝! “让开!让开啊——!” “撞上了!转向!快转向!” 上百艘快船挤在窄水道里,前有铁艇,后有自己的船,掉头的撞上前进的,船桨搅成一团,咔嚓嚓断了十几根! 三号艇冲过断排,一头扎进船群! 秦峰重新握上摇柄。 “各艇,自由开火。” “贼船,一艘不留!” “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 两道火线在船群里绞动! 木船挨着铅弹就是一串窟窿,舱里的贼寇抱着脑袋往水里跳,有几艘硬气的想贴上来接舷,船头刚调过来,火线扫过,船尾都掀飞了! 海面上,碎板,断桨,浮尸,黑烟。 血把湾口的水染出一层暗色。 申屠抱着半截断桨,在水里扑腾,仰着头,看着那两艘铁艇在自己的船群里来回穿行,火舌子一吐一条船。 他这辈子,劫过齐国的漕船,杀过秦人的水卒,在海上横行了二十年! 他见过大风,见过大浪,见过官府的楼船围歼!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 两个铁棺材,一百步外喷火,他三百多号兄弟,百艘快船,连人家的船边都没摸着! “当家的!游这边!舢板在这边——!” 喽啰们把他往舢板上拖。 申屠刚扒住船帮—— “邦主,十点钟方向。”海东的声音冷冰冰的,“独眼,披皮甲,是他们头领。” 秦峰偏过头。 铳口转了三度。 申屠一抬头,正看见那根黑洞洞的铳管对着自己,管口的青烟还没散。 他的独眼里,映出一点火光。 “等——!” “哒。” 一声短促的点射。 申屠的上半截身子飞了出去,砸在三丈外的水面上,断口处血雾喷起一人高! 舢板上的喽啰僵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拖拽的姿势,掌心攥着半条空荡荡的皮甲袖子! “啊——!!!” “当家的死了!当家的死了——!” “投降!我们投降——!” 噗通噗通,湾口下饺子一样,残存的贼寇扔了兵器,抱着木板跪在水里,脑袋埋的只剩个后脑勺! 铳声,歇了。 海风吹过湾口,卷着硝烟和血腥味。 秦峰松开摇柄,站直身子,环视四周。 断排,沉船,浮尸,跪了半海的俘虏。 前后,一炷香。 “传令。”他理了理袖口,“留四号艇看押俘虏,捞口供。” “三号艇,去接粮船。” “是!” 铁艇缓缓调头,破开漂满碎木的水面,朝着湾子里驶去。 湾子里,六十艘大秦漕船,安安静静的泊在水面上。 船上的水手,漕丁,护粮的军卒,几千号人,齐刷刷扒着船舷,看着这艘喷烟的铁艇驶过来。 没有一个人划桨。 没有一个人出声。 船头一个老漕丁,手里的竹篙当啷掉在甲板上,两条腿一软,顺着船舷滑坐在了甲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