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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转管重铳碎逆浪

  胶州湾的水道,比图上看着还窄。  两艘铁艇破开浪头,一头扎进湾口,两侧崖壁上的旌旗看得清清楚楚。  楚字旗,田字旗,还有一面画着鲨鱼齿的破旗。  木排横在水道正中,两层,粗木上头钉着倒插的铁钎,尖头上还挂着烂布条。  木排后头,上百艘快船挤挤挨挨,船头站着赤膊的汉子,弓箭上了弦。  “停船!”  木排上一声吆喝,顺风砸过来。  “再往前一步,火箭伺候!”  喊话的是个独眼汉子,披着件烂皮甲,手里拎着一杆长矛,脚下踩着木排正中的高台。  海寇申屠。  海东趴在护盾后头,舔了舔嘴唇。  “邦主,三百步。”  “看见那三十条火船了么。”  秦峰扶着摇柄,目光扫过木排两翼。  三十艘小船,满载柴草,船头浇了黑油,蹲在两侧的水湾里,船上的水手人手一支火把。  只等令下,点火,顺流放船。  粮船就堵在湾子里头,吃水深,转不动舵,火船一冲,就是一片连营的火海!  好算计!  难怪敢烧!  木排上,申屠见铁艇不停,反倒越冲越近,独眼眯了起来。  “哪来的铁棺材?”  “当家的,冲咱们来了!”旁边有喽啰喊,“船头没帆没桨,邪性!”  “邪性个屁!”申屠一口浓痰啐进海里,“放箭!射死他们!”  “弓手!放——!”  嗖嗖嗖——!  一阵箭雨腾空,黑压压罩向两艘铁艇!  秦峰不闪不避。  箭雨砸在艇首的钢护盾上,叮叮当当,跟下雹子似的,连漆皮都没蹭掉几片。  一支流矢擦着秦峰的肩膀飞过去,钉在艇尾的烟囱上,箭杆嗡嗡乱颤。  秦峰头都没回。  “海东。”  “在!”  “传四号艇,贴左翼,铳口压低,打水线。”  “是!”  海东探出半个身子,朝侧后的四号艇挥了两下旗号。  两百步。  木排上的弓箭手射完一轮,手还搭在箭囊上,全愣住了。  箭…箭没用?!  申屠的独眼瞪圆了。  “点火!”他扯着嗓子嚎,“放火船!烧死这帮妖物——!”  两侧水湾里,火把凑上了柴草。  轰的一下,三十艘火船次第烧起来,火光连成一片,把湾口的水都映红了!  火船上的水手跳上舢板,拼命划开,火船顺着水流,朝湾子里的粮船漂去!  “邦主!火船动了!”海东急喊!  “看见了。”  秦峰的手,搭上了摇柄。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打水线。”  他的右臂开始转圈。  第一圈,慢。  铳身里传来机簧咬合的咔哒声,六根铳管缓缓转动,灼热的气从管口里喷出来。  第二圈,快了。  “嗡————”  第三圈——  “哒哒哒哒哒————!!”  撕布一样的爆鸣,骤然撕裂了整个湾口!  六根铳管喷出尺长的火舌,铅弹连成一条火线,朝着左翼的火船横着扫过去!  第一条火船,船头的水线处,木屑冲天而起!  碗口大的窟窿,一巴掌的间距,沿着船舷凿出一排!  海水疯了一样往里灌,火船头一沉,柴草上的火苗子被浪头一卷,嘶啦一声矮了半截!  第二条,第三条!  铳口扫过去,跟拿大锯拉木头似的,火船一艘接一艘坐沉在水里,烧了一半的柴草漂在海面上,黑烟滚滚!  “我的娘啊——!”  四号艇上的水兵头一回见这阵仗,手都忘了摇。  “愣着干什么!”四号艇长一脚踹过去,“摇!右翼!打水线!”  “是是是!”  “哒哒哒哒哒————!!”  第二道火线炸响!  右翼的火船连掉头的机会都没有,船板碎裂,火苗子被涌进舱的海水一口吞掉,三十艘火船,前后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沉的沉,瘫的瘫,一艘都没漂出去三丈远!  湾口,死一样的静。  木排上的几百号人,举着弓,保持着放箭的姿势,没人动。  那是什么声音?  那道火线是什么东西?!  他们只看见铁艇前头喷火,火舌子一扫,船就碎了!  隔了一百多步!  申屠手里的长矛,当啷一声磕在木排上。  “妖…妖法…”  “放箭啊!!”他猛地回神,一矛杆抽在旁边弓手的脑袋上,“射!给老子射死他们!”  稀稀拉拉的箭雨又飘过来,砸在护盾上,连个响都听不见了。  秦峰摇柄没停。  铳口抬高,对准了木排。  “邦主!”海东扯着嗓子喊,“木排后头还有上百艘贼船!”  “所以先拆排。”  秦峰淡淡道。  “碎木头多了,他们的船一艘都别想动。”  铳口喷吐!  火线扫上第一层木排,合抱粗的木桩,跟豆腐渣一样!  木屑炸起一人多高,倒插的铁钎被铅弹拦腰打断,崩上半空,噼里啪啦砸进海里!  木排上的水匪疯了!  “跳!快跳——!”  “腿!我的腿——!”  火线扫过之处,人跟木桩一起碎,前排的弓手连人带弓被掀翻,后排的踩着尸体往水里跳,惨嚎声盖过了铳声!  申屠站在高台上,脸上一片木屑划出的血道子。  他终于看清了。  那铁艇前头,一个穿深蓝衣裳的人,站在火舌后头,一下一下摇着那玩意儿,跟推磨一样悠闲!  那东西每喷一次火,他这边就倒一片!  “放我下去——!”  申屠连滚带爬从高台上下来,一头扎进水里。  铳声停了。  六根铳管冒着青烟,管口烧的暗红。  秦峰松开摇柄,掌心一层薄汗。  “弹链。”  “剩两成!”海东飞快报数,“四号艇剩三成!”  “够了。”  两艘木排,拦腰塌了三段,断口处木头茬子跟刺猬似的,海水从豁口里涌过去,打着旋。  秦峰一挥手。  “锅炉,全压。”  “撞角——上!”  三号艇腹内一声闷吼,艇尾白浪炸开,整艘铁艇贴着海面蹿出去,艇首水下那截全钢撞角,对准木排的断口,一头扎了进去!  “轰——!!!”  一声巨响!  碎木冲天!  百多斤重的断桩被掀上半天,铁钎崩飞,第一层木排从断口处被生生犁成两半,缆绳一根根崩断,啪啪作响!  四号艇紧随其后,从豁口斜插进去,撞角左右一摆,第二层木排轰然垮塌!  木排后头的贼船,炸了窝!  “让开!让开啊——!”  “撞上了!转向!快转向!”  上百艘快船挤在窄水道里,前有铁艇,后有自己的船,掉头的撞上前进的,船桨搅成一团,咔嚓嚓断了十几根!  三号艇冲过断排,一头扎进船群!  秦峰重新握上摇柄。  “各艇,自由开火。”  “贼船,一艘不留!”  “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  两道火线在船群里绞动!  木船挨着铅弹就是一串窟窿,舱里的贼寇抱着脑袋往水里跳,有几艘硬气的想贴上来接舷,船头刚调过来,火线扫过,船尾都掀飞了!  海面上,碎板,断桨,浮尸,黑烟。  血把湾口的水染出一层暗色。  申屠抱着半截断桨,在水里扑腾,仰着头,看着那两艘铁艇在自己的船群里来回穿行,火舌子一吐一条船。  他这辈子,劫过齐国的漕船,杀过秦人的水卒,在海上横行了二十年!  他见过大风,见过大浪,见过官府的楼船围歼!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  两个铁棺材,一百步外喷火,他三百多号兄弟,百艘快船,连人家的船边都没摸着!  “当家的!游这边!舢板在这边——!”  喽啰们把他往舢板上拖。  申屠刚扒住船帮——  “邦主,十点钟方向。”海东的声音冷冰冰的,“独眼,披皮甲,是他们头领。”  秦峰偏过头。  铳口转了三度。  申屠一抬头,正看见那根黑洞洞的铳管对着自己,管口的青烟还没散。  他的独眼里,映出一点火光。  “等——!”  “哒。”  一声短促的点射。  申屠的上半截身子飞了出去,砸在三丈外的水面上,断口处血雾喷起一人高!  舢板上的喽啰僵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拖拽的姿势,掌心攥着半条空荡荡的皮甲袖子!  “啊——!!!”  “当家的死了!当家的死了——!”  “投降!我们投降——!”  噗通噗通,湾口下饺子一样,残存的贼寇扔了兵器,抱着木板跪在水里,脑袋埋的只剩个后脑勺!  铳声,歇了。  海风吹过湾口,卷着硝烟和血腥味。  秦峰松开摇柄,站直身子,环视四周。  断排,沉船,浮尸,跪了半海的俘虏。  前后,一炷香。  “传令。”他理了理袖口,“留四号艇看押俘虏,捞口供。”  “三号艇,去接粮船。”  “是!”  铁艇缓缓调头,破开漂满碎木的水面,朝着湾子里驶去。  湾子里,六十艘大秦漕船,安安静静的泊在水面上。  船上的水手,漕丁,护粮的军卒,几千号人,齐刷刷扒着船舷,看着这艘喷烟的铁艇驶过来。  没有一个人划桨。  没有一个人出声。  船头一个老漕丁,手里的竹篙当啷掉在甲板上,两条腿一软,顺着船舷滑坐在了甲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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