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流河的中游,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无声地冲刷着两岸的芦苇,却将它们越洗越脏。
作为奔流河水系诸多支流的一条,这里是连接黄金平原与激流关外溪谷平原的重要航段,每天都有上百艘货船在河面上来往。
这些货船带着来自罗德王国南部的矿产,莱恩王国黄金平原的农产品,运往下游的雷鸣城港口换成工业品,又或者从河港转到海港,输送向更庞大的帝国市场。
毫不夸张地说,这条物资流转的航道,构成了整个漩涡海东北岸贸易版图的主轴,而同时这也是整个奥斯大陆东部地区的经济命脉。
然而此时此刻,这条黄金水道之上,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
嗅觉敏锐的船长和商人们纷纷选择加速离开,宁可在水流湍急的河上度过夜晚。
不过也有一些胆子大的人。
他们要么是贵族的仆人,要么是贵族仆人的姻亲,生意或多或少沾一点神圣的血脉,自然不会冒着夜里翻船的风险往下游赶。
河港边上的小镇可是消遣的好去处,那儿不但有酒、有肉还有姑娘,而且物美价廉。
好不容易能够离开老爷的庄园,他们可不想就这么快走到终点。
“我们到哪里了?”
骑在战马上,海格默朝着奔流河的方向眺望了一眼,随后看向了一旁展开地图的副官。
面对骑士团团长的询问,阿拉兰德对照着地图寻觅了一阵,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前面就是黄金平原。”
海格默的眉头微微松弛,心中的疲惫得到了些许的慰藉。
“快到家了。”
连续五天的行军虽然远不至于让他的弟兄们疲惫,但他们的疲惫可不是从五天前才开始积累。
“争取在天黑之前赶到斯兰德威尔男爵领,我们将在那里休整!”海格默策马走到了前面,冲着身后喊了一声。
副官精神抖擞地应了一声,用力踢了一脚马腹跟上。
“是!”
离开了森林的狮心骑士团,沿着河岸继续向前。
看到越来越多的平原,骑士与士兵们的脸上终于多了些许宽慰,连日积攒的疲惫也稍稍缓解。
虽然他们的胃袋早已空空如也,稀薄的麦粥只刚好够他们撑起身上的甲胄,但对未来的期待却足以让他们暂时忘掉眼前的困难。
然而——
当他们行进至河边,那才刚刚提起不到一个时辰的士气,却又不受控制地滑向了谷底。
只见那黄金水道旁的河港,欢声笑语络绎不绝,一片欣欣向荣的盛景,空中飘着袅袅炊烟。
闻着那盈盈飘来的肉香,不少士兵都忍不住吞咽唾沫,一双双盯着河岸边的眼睛就像饿了几天几夜的狼。
他们在前线挨饿,这帮家伙倒是快活。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去当什么骑士,该去帮领主大人做买卖来着。
农奴们没得选,但走在前面的他们可不是农奴。许多人刚从骑士学校毕业,就是冒险者一辈子都达不到的天花板。
然而憋了一肚子火的他们却觉得,自己还不如当冒险者了,至少没听说哪个冒险者挨过饿。
不过必须得说的是,他们也就在气头上的时候才会这么想。真要让他们拿自己的生活和冒险者去换,不管他们答不答应,冒险者肯定二话不说就点头了。
眼神复杂的不只是骑士和骑士扈从们,还有领着队伍的“光辉骑士”海格默团长。
他一只手勒住了缰绳,让战马停了下来,随后目光扫向了河边,眼中渐渐多了几分阴霾。
那里停泊着一支庞大的船队。数十艘平底货船首尾相连,吃水极深,沉重的船身在水流中显得异常稳当。
虽然大多数船都用布帘遮掩着,但以他的视力还是能看得出来,那些船上装着的多是粮食以及木材。
如今前线和后方都在吃紧,从国王到军需官都在哭穷,为什么这些人还能笑得出来?
“看样子这些船不是回王都的。”副官策马走到了海格默的身旁,咧了咧嘴角,压抑着声音中的怒火,“看来我们的军需官没有说谎,他们确实没有面包了,搞了半天面包都在这里…这群奸商!”
海格默倒是没有感慨,只是拔出了手中的剑,用前所未有冰冷的语气下令道。
“包围他们。”
“遵命!”副官闻言立刻振奋了起来,调转马头,奔向了后方,呼喝着下达了命令。
河港边上的小镇,人们瞧见了远处扬起的尘埃,都隐隐约约的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但并没有人离开。
毕竟那是德瓦卢家族的旗帜,而且举着旗帜的还是狮心骑士团。
喝得醉醺醺的酒鬼打了个酒嗝,往嘴里灌了一口香醇的黑啤,脸上都露出了看戏的表情。
“那帮家伙在干什么?”
“哈哈,估计是闻到酒香味儿,和我们抢酒喝来了。”
“那我可得多喝点。”
众人一阵哄笑,但很快都笑不出来了。
只见一队骑兵迅速控制了码头,用战马的嘶鸣声将试图解开绳子逃跑的船夫吓退,紧接着拎着火枪和长戟的步兵也冲了进来。
眼见这帮大头兵来真的,小镇里的人们终于慌了神,镇民们纷纷跑回家里关紧了窗门,而那些做买卖的人则慌忙赶回了河港,然后和那些被赶回来的人们结结实实撞在了一团。
看着挤成一团,像缠绕的蛆虫一样扭动的人们,海格默策马从军阵中走了出来。
“你要做什么!”一名一脸惊慌的男人壮着胆子,冲着骑在马上的骑士喊了一声。
海格默没有搭理他,只是看向了一旁跃跃欲试的副官,和他身后几百名饥肠辘辘的小伙。
“拿下。”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名饥肠辘辘的骑士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涌向了被团团围住的码头。
人群惊恐的后退、蹲下、甚至摔倒在地上,却发现那些小伙子们并非奔向他们,而是奔向了他们身后的船。
跳板被粗暴地搭上船舷,铠甲的撞击声打破了河面的宁静。
当第一块油布被长枪挑开时,映入眼帘的金黄几乎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不是金币,却比金币更让这些小伙子们疯狂,也更让他们的眼中燃起了怒不可遏的火光。
那是堆积如山的小麦,不但颗颗饱满,而且散发着诱人的谷物香气!
而除了那些谷物之外,旁边还整齐地码放着一桶桶腌制上好的咸肉,渗出木头的油脂散发着鱼鳞般的光泽。
不止如此。
还有奶酪以及蔬果,甚至是他们已经记不得是什么味的啤酒,以及扎得严实的羊毛和皮革。
“这群畜生…”一名士兵忍不住低声咒骂,恨不得扑上去大吃一顿,又恨不得一把火将这全烧了。
被挤到角落的船夫们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帮家伙到底在发什么神经,又在生什么气。
他们只是讨口饭吃而已,怎么就成畜生了?
不过那些士兵们咒骂的倒也不是他们,虽然由此而生的怒火和恐惧,平等地均摊给了所有人。
终于,能说得上话的人来了。
只见一名体态臃肿的商人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从小镇的方向赶了过来。
“住手!都给我住手!这是埃菲尔公爵的财产!”
他手里挥舞着一张羊皮纸,面对明晃晃的刀剑,脸上虽然带着几分惊慌,但更多的是一种有恃无恐的傲慢。
“我们…是拥有特许经营权的合法商人!骑士阁下,您的勇武令人钦佩,但我还是建议您让您的手下把剑收起来,否则公爵大人怪罪下来,即便您是陛下的弟弟恐怕也不好交代。”
那言外之意呼之欲出,您在给您的陛下添麻烦。
海格默策马走到了那商人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面油光的商人,摘下了头盔。
“合法的贸易?”
海格默的目光越过商人,落在那些粮食上,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这冰冷的河水煮沸。
“我的弟兄们在前线饿得快要啃树皮,国王的子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而你们竟要把这些粮食运往南方,卖去我们的邻国?”
“这是生意…大人。我们是把这些东西卖给我们的邻居,而不是送给他们,我们不会空着船回来。”
商人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要和这个榆木脑袋解释自己是为了去南边换回布匹和铁器,却又不知道该从哪个环节开始解释起。
或许,得让大臣来解释一下,他为什么要下那些愚蠢的命令。
而巧的是,他不知如何解释,正好海格默也不想听,站在他身后的士兵们更不想听。
副官策马上前两步,死死地盯着那个满面油光的家伙,开口咒骂道。
“少在那儿狡辩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把戏!半年前,你们拿着莱恩王国的银币去换那儿的破铜烂铁,现在又用我们的粮食去换他们的废纸!你背叛了我们的王国!”
“废纸?”
商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终究还是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哈…我敬爱的骑士老爷,您太久没有回王都了吧?就算是坎贝尔人的废纸,也好过你们那些一碰就碎的陶片。至少我们拿着废纸还能换回来面包,如果你们觉得不满,那就替我们去抢吧,趁着你们手中的骑枪还没软掉。”
他同样憋了一肚子火。
如果不是三级会议通过了那个操蛋的法案,如果不是贵族们将礼仪和廉耻都贬到了尘土,他应该坐在罗兰城里喝着红酒,等着坎贝尔人跑过来求他做买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得亲自跑到下游去,求那群和迷宫杂交出来的玩意儿再买一点,以解罗兰城的燃眉之急。
这帮骑士真要是这么爱他们的陛下,应该去抢坎贝尔人的东西,而不是一遇到问题就将刀对准仍然在替陛下做事的自己。
这算什么本事?
“你!”
一个小小的市民竟敢顶撞自己,阿拉兰德勃然大怒,扬起手中的马鞭就要给这家伙一个教训。
然而他刚把手扬起,就被身旁的海格默伸手拦下了。
那商人眼神阴晴不定地看着这群骑士,虽然心里不断的打鼓,但却没有退缩。
以他的政治嗅觉,他断定自己绝不会有事。毕竟德瓦卢家族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得到贵族们的支持,身为陛下弟弟的海格默没有任何理由把剑对准他身后的埃菲尔公爵。
如果他们真动手…
那就让他们抢去吧,反正亏的可不只是他的钱,他的钱只是埃菲尔公爵的一个零头罢了。
看着似乎退缩了的海格默,他的嘴角渐渐勾起了一丝笑意。
“我很高兴您能做出正确的选——”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便被“锵”的一声打断。
只见海格默二话不说,将挎在腰间的骑士长剑拔了出来,寒光渐渐映照出他惨白的脸。
“…我以狮心骑士团团长的名义宣布,堆放在这座河港里的物资被征用为战时补给!”
那荡气回肠的声音,回荡在气氛肃杀的河港。
“全部搬走!”
那声号令犹如天籁。
早已按捺不住的将士们发出一阵欢呼,蜂拥而上,像搬运宝藏一样将一袋袋小麦和腌肉扛下船。
哪怕是那些贵族出身的骑士,此刻也顾不得体面,扛着咸肉笑得像是丰收了似的。
先前拿出羊皮纸的商人这次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带着公爵开给自己的“废纸”,沉默地退回了人群中。
而那些没有头衔的货主,则是一片哭爹喊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积累被洗劫一空。
“你们这群强盗!”
“这是抢劫!”
海格默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嘴角牵起了一抹嘲讽。
这群吃里扒外的蛀虫,真当德瓦卢家族拎不动刀了?
如此不但解决了大军补给短缺之急,又截断了去往南边的商路,还能把多余的粮食带回王都。
这简直是一举三得。
至于骂名…
就让这群蛀虫们骂去好了。
船队被洗劫一空,原本吃水极深的货船此刻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无助地晃动。
吃的全被抢走,剩下的只是一些羊毛和皮革。
而那些士兵们显然也并不都是守规矩的,他们连吃带拿,把船上的银币也给塞进了自己的兜。
望着那支满载而归远去的队伍,站在河港边的众人鸦雀无声,眼中的绝望渐渐凝结成了仇恨。
“什么狮心骑士团,我看就是一群披着铁皮的恶狗!”
“王室已经疯了,他们开始吃自己人了…”
“就让他们得意去吧,我就没见过不用还的债!”
正了正头上的帽檐,一名灰头土脸的商人,朝着德瓦卢家族旗帜离开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下地狱去吧,德瓦卢!”
就算吐多少口唾沫,也不会让赔掉的钱回来,认清现实的众人登上了一片狼藉的货船,开始清点损失。
有人绝望的哭泣。
也有人摇头叹息。
而那坐在酒馆边上的吟游诗人,则是轻轻拨弄了手中的鲁特琴,向那乘风而去的光辉骑士致敬。
虽然心灰意冷的人们无心去听他的琴声,但他却并不觉得可惜,因为他已经看到了故事的结局。
史诗传唱的故事总是如此,想来下次一定也是因为那吃里扒外的市民不识大体,让神圣的王冠跌进了尘土里。
远处的森林边缘,几双眼睛正透过枯黄的灌木丛,冷冷地注视着河滩上发生的一切。
布伦南拧开牛皮水囊,仰头灌下一大口,虽然喝的是水,却痛快得像饮下了一大口烈酒。
他放下水囊,用手背随意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那群扬长而去的“狮子”们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都准备好了吗?”
说着的同时,他侧过头,看向了身后的弟兄。
那群士兵并没有穿着救世军的衣衫,而是清一色的换上了锃亮的板甲亦或者锁子甲。
他们的胸口和肩上印着狮子的纹章,在稀疏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逼真——那些甲胄都是他们从战场上一点点攒出来并修好的。
至于是哪个工厂修的嘛…
就当是万仞山脉里的矮人好了。
“准备好了!”
身后的士兵们兴奋地应了一声,脸上都带着跃跃欲试的表情,眼神凶狠得就像森林中的鬣狗。
所有人都已经忘记了他们的出身,但他们自己可从来没有忘过,他们是吃肉长大的,只是被逼着吃了一段时间的草。
包括他们的头儿。
布伦南早就想这么干了。
谁点了他们的屋子,他们就该去点谁的屋子,这才是公平!放了一把火,拍拍屁股就想走?
问过暮色人的意见了吗?
“很好。”
布伦南将水囊挂回腰间,从背后抽出了那柄沉重的冠军之斧,斧刃上散发着幽冥色的光泽。
“狮子们吃饱了,该我们用餐了。”
“记住你们现在的身份,跟着我!”
狮子享用完最肥美的一块肉,紧随其后的是鬣狗。
奔流河畔的尘埃刚刚落定,码头上的伙计们还在散落的木桶旁边挑挑拣拣,试图挽回一些损失。
然而就在这时,震动大地的马蹄声再次传来,而一面闪耀的旗帜也再一次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
“是骑士团的人!”
“他们回来了!”
河港边的莱恩商人们惊恐地抬头,还没来得及从上一轮洗劫中缓过劲来,第二波“噩梦”就已经冲到了眼前。
布伦南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身上穿着并不合身的战袍,手上拎着一把令人胆寒的战斧。
虽然他的气质怎么看都不像个骑士,然而对于那些已经被吓破胆的莱恩人们来说,他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那柄战斧就是道理!
“吁!”
布伦南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重重地踏在关卡的木栏上,将其踩得粉碎。
“奉海格默·德瓦卢之命!”
扯开粗鲁的嗓门,他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码头上回荡。他故意模仿着那些傲慢贵族的腔调,即便他怎么模仿都学不像。
“为了王国的存续,为了应对北方那些该死的坎贝尔人,现在这座河港里的一切物资都归德瓦卢家族所有!”
话音刚落下,整个河港上的人们都炸了锅。
“等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坎贝尔人不是在南边吗?我记得…罗德人才在北边。”
有这回事儿吗。
布伦南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却也不打算解释,反而狠狠地瞪了那个想要吐槽的家伙一眼。
众人怒不可遏。
这和抢劫有什么区别?!
先前与海格默对峙的那个商人这会儿也不敢上前了,甚至悄悄的将身上的文书扔进了河里。
他总觉得这帮家伙不对劲,不像是德瓦卢家族的人,倒像是一群从暮色行省窜过来的流寇…
不过,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就算他心里明白真相,也绝不会替另一群更可恶的野狗们解释一句。
一名商人踉踉跄跄地上前,试图做最后的争取。
“老爷…海格默大人刚刚带走了所有的粮食!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布伦南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肥肉的家伙,那人为刀俎的霸道倒是与海格默有几分像。
“没有了?我看你手上的金戒指成色不错,还有你身上的袍子我看着也挺好的,给我脱下来!”
那商人被吓得一个踉跄摔在地上,看着一脸狞笑走上来的士兵,发出杀猪一般的叫唤。
“放开我!那是我的东西!”
然而,挣扎只是徒劳。
那群穿着狮心骑士团服装的士兵终究还是抢走了他身上的每一颗子儿,把他扒得只剩下一件衣服和一条裤头。
六月的太阳毒辣如火,那受尽耻辱的莱恩人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气得整张脸都快紫了。
不过这群士兵倒是没要他的命,毕竟他们还要这家伙去传播王室的恶名,可不能就这么把他杀了。
看着这群骑士们粗暴的动作,周围的众人彻底没了声音,脸上只剩下了绝望的表情。
“诸位,我也是奉命行事。你们要是觉得委屈,尽管去罗兰城找海格默大人当面对质!去问问他,为什么只顾着自己吃饱,不给后面的兄弟留一口汤喝!”
说完,布伦南毫不客气地挥了挥手。
“得罪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跟在他身后的“骑士们”立刻怪叫着涌了上来,如同一群眼冒绿光的野兽。
先前那群骑士们虽然蛮横无理,但至少还维持着军队的体面,并没有明着抢夺这群商人们的财物。
而这些后来居上的家伙们就不一样了,除了刮不走的地皮,能刮走的他们都刮走了。
“少废话!都给我交出来!”
“国王陛下都要饿死了,借你们点东西怎么了?那是你们的荣幸!”
“看什么看!没见过王室收税吗?想告状就去罗兰城!记住,这是海格默大人的命令!”
那群人中显然不只有人类,也有混入其中的“伪人”,此刻这帮家伙个个戏精附体,可算是发泄了一把没法在NPC家里翻箱倒柜的遗憾。
短短半个小时,码头和小镇如同蝗虫过境,被舔得干干净净。
众人敢怒不敢言,只能目送着那面狮子旗又一次大摇大摆地离去,而心中最后一丝对王室的敬畏也彻底崩塌。
此时此刻的海格默并不知道,就在他带着扬眉吐气的部下们朝着罗兰城返回的时候,他的恶名已经如瘟疫般扩散开来,并传遍了整个黄金平原的东南角。
往后的路,他前脚走到哪儿,救世军的“骑士”们就跟到哪儿,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雷登干不来这事,布伦南的心里可没有任何包袱。
且不说他本来就是土匪,那群骑士团和裁判庭的老爷们,在雀木领也是这套打法。
他不过是以牙还牙。
另一边,遥远的奔流河上游,一艘不起眼的平底货船缓缓靠上了罗兰城外的河港。
一群穿着朴素长袍的男人从船上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人群,就像滴入夜色的墨痕。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兜帽下的脸沉稳得就像尸鬼,然而眼中却燃烧着比岩浆还要炙热的魂火。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那死气沉沉的街道,那蛮横无理的卫兵,以及那些忙碌在绝望中的人们…他们的胸中更是燃起了前所未有沸腾的战意,恨不得现在就冲进王宫,一把火将那儿烧个精光!
1053年的冬月,他们的陛下将他们送到了邻国,许以正义的名义和爵位的封赏,让他们支援捍卫荣誉的德里克伯爵,去拯救水深火热中的坎贝尔人,去邻国的土地上建功立业…最后又果断将他们遗忘。
1054年的夏天,见证了名为共和之奇迹的他们,终于意识到莱恩人真正的敌人在哪里。
雷鸣城的市民没有贵族指手画脚一样能做得很好,废除了农奴制的他们一样能吃饱。
他们也是看了《百科全书》才知道,原来王国不必建立在一个阶层对另一个阶层的层层盘剥之上。
那叫封建。
而除了封建之外,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名为共和的思潮,其大意为各个阶层团结起来共同管理、谈判以及协商。
弗格森教授为莱恩人带来了《百科全书》,知识的火炬正在石匠们的手中传递着。
现在,轮到身为军官的他们,来为自己的同胞做一点事情了…
陈腐的气息被巍峨的激流关拦在了身后,背对着目送友军离开的城堡守军们,艾琳只感觉身下的马蹄声都变得雀跃了许多。
行进至格兰斯顿堡的附近,她抬手遮在了清秀的眉前,眺望着那片她曾以为会化作焦土的国土。
在那场令整个公国震颤的冬月政变里,格兰斯顿堡是贵族叛军的心脏,而终结叛乱的最后一场战役正是格兰斯顿堡的围攻。
在奥斯大陆,攻城战素来是最难熬的。
无论是对于城堡内的守军,还是对于城堡外的平民,那都将是一场考验肉体与精神极限的折磨…
艾琳原本已经做好了面对现实的准备,然而当她正式踏上这片土地,眼前的一切却让她愣在了当场。
没有烧毁的村庄和坍塌的磨坊,也没有任由乌鸦啄食的尸体以及徘徊在旷野上的亡灵。
最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两道镌刻在大地上的黑线。
它就像伤口结痂之后的疤痕,笔直的切开了起伏的旷野,分割了森林和农田,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她一直盯着好久才看出来,那似乎是用钢铁浇铸的钢锭,铺在一根根切削整齐的枕木上。
而不远处,成百上千的蜥蜴人正推着小车挥着锄头,穿梭在那仍然在不断延伸的轨道尽头。
“特蕾莎…”
艾琳愣愣地看着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好半天才从轻启的小口中挤出来一句话。
“他们…为什么要把钢铁铺在地上?”
且不管他们打算干什么。
这未免也太奢侈了吧?!
听到艾琳的询问,特蕾莎的表情也有些迟疑,显然也不大清楚。《雷鸣城日报》虽然偶尔会送到前线,但并不是每一期报纸都能送到黄昏城里,忙于扮演艾琳的她也无暇顾及那些琐事。
“殿下,我倒是听人提起过,这东西似乎叫…铁路。”
“铁路?”
艾琳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单从词眼里,实在想象不出来那东西能给什么玩意儿走。
“据说是一种专门为‘火车’设计的公路…”
特蕾莎摇了摇头,巨剑在她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我想等我们到了格兰斯顿堡,那里的人会给我们答案。”
骑行在两人身后,莎拉没有说话。
她在北峰城是见过这玩意儿的,一点儿也不陌生,甚至觉得有点吵。
不过为了不表现出自己什么都知道,她还是学着魔王大人,努力从脸上挤出一个惊讶的微笑…
好吧,她放弃了。
就在莎拉莫名其妙暗自消沉的时候,大地忽然开始震颤,众人身下的战马都不安地踱着马蹄。
就在所有人都困惑着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一头喷吐着白烟的巨兽从远方的地平线上滚滚而来。
艾琳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身后的北境救援军也引起了一阵骚动,接着响起了惊呼的声音。
“圣西斯在上,那是什么东西?!”
“我听说是火车…我父亲在写给我的信里告诉我了,说他会在格兰斯顿堡的车站接我回家。”
“格兰斯顿堡的车站?你是说驿站吗??”
“不,就是车站!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但听说从一个车站到另一个车站只需要几个小时。”
“我看你爸是疯了!快带他看病去吧!”
众人的惊呼声飘进了艾琳的耳朵里,她的脸上同样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头黑色的巨兽显现出真身。
她发誓,自己从未见过如此惊人的一幕,工厂的烟囱竟然跑了起来,并且身后还拖着十几车的货物!
“哐当——哐当——”
那极具压迫感的节奏,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它无视了地形的起伏,也无视了马匹的恐惧,就这样蛮横而骄傲地撕裂了骑士们周围的空气。
众人错愕地看着它接近,又目送着它离开。
直到一声悠扬的汽笛声响起,那列车就像靠港的轮船,朝着铁轨的尽头减速靠去。
“笃——!”
蜥蜴人们仿佛听到了信号,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车厢,迅速卸下了车厢上的钢轨,装在拖车里推上了工地。
一切都是如此的自然,包括站在铁轨的旁边,拿着扩音器指挥这群蜥蜴人的“龙裔”。
直到那火车终于停稳,艾琳才发现自己竟然差点忘记了呼吸。
“圣西斯在上…”
她的嘴里也小声喃喃自语了一句。
这真的还是坎贝尔吗?
她竟有些认不出来她的故乡。
凯旋的队伍继续向南,越是靠近格兰斯顿堡,那光怪陆离的陌生感便越是让人近乡情怯。
骑在马背上的艾琳发现,这里非但不像遭受过战火的洗礼,反而热闹的让人吃惊。
一座新建的站台附近,一片庞大的集市正在野蛮生长。附近的村民牵着牛羊来到这里,挑选着货摊上的工业品。
不只是工业品。
来自南溪谷的面粉,来自斯皮诺尔的矿石,以及暮色行省的木材都在这里汇聚。
小贩们大声叫卖,工人们扛着工具穿梭,还有衣着得体的绅士在这里物色着商机。
这儿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很忙,就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表,急着去赶下一趟,生怕错过了这场宴席。
那是在暮色行省绝对看不到的景象,就连艾琳身下的马儿,都情不自禁放慢了马蹄。
“这里的变化…真是太大了。”
看着路边一位正在用“铜镑”从小贩手中交换糖果的孩子,艾琳忍不住喃喃自语。
明明才过去了一年。
“这只是开始,殿下。”
特蕾莎的目光投向南方,脸上不禁带上了一抹柔和的笑意。
“听说雷鸣城的变化比这里还要惊人。据说科林殿下为了迎接您的凯旋,为雷鸣城修了一座所有人只要抬头就能看见的时钟。”
想到那张温柔的脸,艾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缰绳。
“坐这个的话…只用几个小时就能回去吗?”
见艾琳直勾勾地盯着旁边的车站,特蕾莎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道。
“当然…不过我们的目的地不是雷鸣城,而是格兰斯顿堡附近的庄园。”
格兰斯顿堡的市政厅,这里曾经是德里克伯爵的庄园。
如今繁复的纹章已经从铁门和围墙上抹去,重新刷过漆的大门向新的秩序敞开。
夕阳的余晖洒在大理石喷泉前的广场,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其中一位是公国的君主,而另一位则是来自帝国的亲王。
马蹄声在广场上停下。
一头银发的艾琳翻身下马,皮靴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看到门前的两个熟悉的身影,她只觉鼻尖微微发酸,连日来的疲惫与压抑差点儿没留在眼眶。
“艾琳!”
爱德华张开了双臂,眼眶也有些红。
罗炎也是头一回从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就算儿子被薇薇安挂在吊灯上转圈的时候,他的眼睛都没有这么红过。
“哥!”
艾琳扑进了哥哥的怀里,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泪水终究还是夺眶而出。
老实说,那健康的兄妹感情真是让罗炎羡慕不已,如果薇薇安也能像艾琳一样就好了。
就在他刚这么想着的时候,一只乳白色的“讨厌鬼”忽然从他身旁飘了出来,悠悠说道。
“可是魔王大人,要是薇薇安对您的感情和艾琳一样,那岂不是很不妙——”
“好了,悠悠可以把嘴闭上了。”
“呜…”
委屈的声音化作了一缕白烟,消散在了那感人肺腑的重逢里。
两人很快分开。
爱德华拍了拍艾琳的肩膀,看着那张熟悉而瘦削的脸,眼中的感情一时也有些压抑不住,声音沙哑地说道。
“你瘦了…”
艾琳从脸上挤出一抹灿烂的微笑,让自己尽可能看起来精神一些。
“我其实还好,特蕾莎从来没有让我饿着,还有莎拉偶尔也会帮我弄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罗炎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站在艾琳后面的莎拉,后者竟意外地有些羞臊,食指挠了挠脸。
他想起来之前莎拉和他说想吃水果了,麻烦他帮忙带一点,敢情真正想吃的人是另一只“馋猫”。
不过老实说,发现这一点的罗炎心中是很欣慰的。
虽然他总教自己的棋子们一些“剑走偏锋”的技术,但对身边的人素来是不错的。
他很高兴,他最早在迷宫之外意外捡到的“猫咪”,能在这个充满了仇恨的世界里交到朋友。
就在他如此想着的时候,那双翠绿的眸子不知何时已经望向了他。
“科,科林…”
那张如瓷器一般光洁的脸颊上印着淡淡的红霞,在银色长发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明显。
她的食指绞着衣角,眼神时而躲闪,时而又忍不住地看向他,最终只挤出来一句。
“你,还,还好吗…”
看着羞红了脸的艾琳,特蕾莎的脸上带着姨母般的微笑,而爱德华的表情大抵也是如此。
两人似乎都从那渐渐变得粘稠的空气里,品尝到了甜腻的味道。
只有莎拉没品尝到,毕竟她什么都知道。
“我很好,”身为一个久经魅魔考验的魔王,熟能生巧的罗炎倒不至于也像个姑娘一样害臊,不过他的节奏还是情不自禁地停顿了两秒。
“…尤其是在看到了你之后,见到你平安归来,我总算可以放心睡个安稳觉了。”
这是实话。
得知艾琳就要回来的每一天晚上,他其实都没咋睡好,后来干脆坐起来冥想了。
或许,勇者的身上真有克制魔王的神力也说不定。
但也没准只是善于“虚与委蛇”的他,不太擅长对付“真心实意”。
艾琳的脸“唰”的一下红成了苹果,耳朵里仿佛要飘出蒸汽。她嘴巴开合了好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看到妹妹的脸上露出这副表情,爱德华立刻识趣地轻笑了一声救场。
“看来我这个老家伙有点碍眼了。”
说着他整理了一下领结,冲着科林挤了挤眉毛,一副交给你了的表情。
“我应该把这里留给年轻人们…宴会厅里的马屁声还在等着我,你们慢慢聊。”
说完,正值壮年的他像个老父亲一样,拍了拍科林的肩膀,心情大好地走进了市政厅的大门,把这片夕阳下的空间留给了久别重逢的两人。
莎拉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回避一下,而特蕾莎已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口,用唇形说道。
‘你想吃鱼了,对不对?我带你去。’
看到猫耳就觉得这家伙一定喜欢吃鱼,人类可真是傲慢。
准确地来说,莎拉并没有特定喜欢的食物。
如果是魔王大人投喂的东西,就算是烤老鼠尾巴她也能吃得津津有味。而反过来看着魔王吃她下的面,她也能开心地逮塔芙好几圈。
她并不想让特蕾莎的“阴谋”得逞,但看在魔王大人似乎乐在其中的份上,她还是决定姑且先“虚与委蛇”一下。
反正黄昏之后的夜晚还很长。
就这样,莎拉跟在特蕾莎的身后去了宴会厅,市政厅的大门前终于只剩下了两人。
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感情,艾琳一头撞进了那日思夜想的怀抱里,用行动代替了语言。
自打黄昏城的离别之后,她有好多好多话想倾诉给他,包括坚守在黑夜中的苦闷,包括支撑她坚持下来的思念之情…
还有,听起来或许会有些肤浅的感谢,她心里很清楚,过去的一年里他为自己也为坎贝尔公国做了许多事情。
所有的情绪都涌到了喉间,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肺腑之言——
“我好想你。”
感受着那轻颤的滚烫化开在胸前,罗炎一时间也没了动作,更忘了那些骚话。
“我也是…”
他轻轻拍了拍艾琳的肩膀,让时间在黄昏下安静的流淌。
看在勇者这么努力的份上,本魔王今天就暂时不演了。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