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令出现以后,刘青山把自己从货路上再往后挪了一层。 他原先不亲自卖丹,却仍用自己的出园牌采买母本,赵小满也固定接尤货郎。若有人把票、牌和人对在一起,终究能摸到丙区。 新办法是换名字。 不是凭空编。 假名一查便空,真有其人的名字才经得住随口一问。赵小满、赵二、何有年,三个人各占一条路,货量和钱都记在他们名下。刘青山不与货郎见面,也不在外货账上出现。 赵二是两年前补进丙区的药农,三十出头,和赵小满同县不同村。家里媳妇、两个孩子都住药园外棚,做事不快,却很少缺工。他弟兄多,坊市里真有几个同乡,拿零散药材托他换钱并不奇怪。 刘青山先把三个人叫到窝棚。 不说陶盆,只说自己有一批来路不便写进曾家公账的散丹,想借他们名字出手。每卖一枚,给三钱,被问便说替同乡带货,不知上家。 何有年当场拒绝。 “我手伤过,再被赶下山,别处没人要。” “可以不做。” 他起身便走,刘青山没有劝。 赵二问:“若查出是假丹呢?” “药性是真的,可验。” “那为何不能写你的名?” “量多了,别人会问我一个种田的哪来这些丹。” 赵二又问若出事谁赔。 “货钱我赔。罚钱看契,若因货假,我赔,若你私自多带别货,你赔。” “被赶呢?” 屋里安静了一下。 药园的身份不能拿灵石赔回来。刘青山说:“我给五十块安家,托人找山下的活。” “五十块不够一家四口过一辈子。” “不够。” “那你还敢叫我做?” “所以先问你。” 赵二没有立刻答。他月俸三块,养四口,孩子明年要测灵根,若有一个能进山,路费和孝敬都得攒。每枚三钱,一月带四枚,多一块二,正好买十多斤灵米。 “一次最多几枚?” “五枚。一月不超过一次。” “我不见货主?” “不见。” “钱先给一半。” “可以。” 赵小满听到这里才嚷:“凭啥用我名字?我跟你这么多年,还不如赵二先拿押钱?” “出了事,你说是我逼的。” “赵二也能说。” “他有一家人,你只有自己。” 赵小满愣了一下:“…你还挺实在。” “所以你的每枚两钱。” “凭什么又少一钱?” “你已经拿跑腿分成。” 两个人为一钱吵了半刻,最后赵小满仍拿三钱,却要负责核回款。赵二只送货,不管账,免得知道另外两路。 何有年的名字从表上划掉,第三路暂时空着。 第一批走赵二。 四枚丹装在普通药瓶里,两真两改,票只放一张。交货对象是梁货郎的侄子,地点在坊外茶棚,不用出园牌过市易司门。赵二拿的是替药园买盐的公差,丹藏在盐包夹层。 刘青山提前说:“若路上临时查包,丹就扔进沟。别为八块货争。” 赵二笑:“八块,你说扔便扔?” “人回来,给你补三钱。人被扣,八块也回不来。” 当日无事。梁家侄子验一枚,付一半钱,五日后余款由第三人带回。赵二从头到尾没有进丹铺,货郎只知道赵姓药农。 第二批用赵小满的名字,走西路。 尤货郎本就认识他,账上换不换名字没有分别。不同的是,出园牌用的是丙区公差,货在坊外交,刘青山当日另在药种行留下真票。 第三个月,赵二又带一批。 三枚丹里有一枚被退,理由是药纹太旧。赵二没有自己降价,原瓶拿回。这一点比陶散修稳。 刘青山把他每枚脚钱提到四钱。 半年里,两个名字各走三次,没有人问刘青山。货钱少了一层,风险也多了一层:赵二知道赵小满在做同样的事,赵小满又知道所有账。 “为何不再找两个?”赵小满问。 “名字不是越多越好。” 用一个人,便多一份要付的钱、多一家要担的后果、多一张可能被人拿走的嘴。何有年拒绝以后,仍会猜他们在做什么,却比真正经手少一层证据。 第七个月,赵二主动问能不能一回带十枚。 他儿子测出四灵根,曾家肯收,入门费要二十块。按四枚一趟,他得跑一年多。 “不行。”刘青山说。 “分两个瓶,交给两个人。” “仍在你一个名字下。” “那下一批也提前给我。我隔十日再送。” 刘青山看着他。 规矩拦住的是货,也是赵二儿子的入门费。若只说不行,赵二可能自己找别的路,若答应,原定一月一次便开了口子。 最后他预支十块脚钱,仍不加量,赵二往后从每批钱里扣。 赵二把灵石接过去,按了借条。 这一批照旧走货郎渠道。 名字换了,人的急处没有换。 名字要用,先得看名字原本留下多少痕。 赵小满下山次数多,守门人认脸,适合走熟货郎,不适合突然换南路,赵二一年只出园两三次,最适合用坊外转交,何有年虽拒绝,名字便彻底不用,免得他日后无端背账。 刘青山给每个人一张只写当批的纸。纸上有枚数、脚钱和退货法,没有总量,也没有别人的路。回款后当面撕掉,私册只留记号。 赵小满问为何自己的纸也要撕。 “被搜到,你能少答几句。” “我全记得。” “你记得三批以后会混。” “那不是更容易说错?” “说记不清,比拿着一张全账好。” 赵小满想想,承认自己上个月已把蓝瓶和青瓶记反。 赵二做第一趟以前,先带了一次空袋。 茶棚、时辰、接头话都照走,袋里只有五斤盐。梁家侄子若不来,损失只是半日,若茶棚有人盯,也只看见两个买盐的药农。 空趟顺利,第二趟才放丹。 赵二觉得多跑一回白费脚,刘青山照样付三钱。他拿的是人的名字,不能连试路的钱也让那个人自己出。 借条写得很简单:借十块,往后每批扣一块,不计息。赵二按印时问,为何不趁他急着用钱加利。 “加了,你会想多跑货。” “你不想多卖?” “不想你为还我,多带一瓶。” 赵二把借条折好,说刘管事的钱难赚,连借钱都管人怎么还。可第二个月他儿子进药园,领到的正是丙区一块新田。刘青山没有把孩子调到自己手下,只按新人规矩分去乙区。 亲近得太明显,也会把两人的货路写在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