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日,万宝阁的钱没有晚。 胡三把四块一放在柜上,另有一张销账副票。三枚样丹已经并入“散丹丙七批”,同批共四十三枚,来自十六名货主。柜上卖出二十九,余下十四仍在库。 包销货虽未全卖,钱照结。 刘青山又问退货。 “货归阁,客人退也是阁里的事。”胡三说,“除非验出你收货时隐瞒的毒、禁药或假品阶。” “微寒杂气已经写了。” “所以这项不能拿来退你。” “若市易司抽到?” “副票和药师记录都在。药性合格,最多问我们为何把不同炉散丹混批。” 第一步对上。 第二批四枚分两次交。一真三改,药纹来自两个母本。胡三仍让药师验,没有因熟客省掉。两次收货票各自编号,月底却合在同一结算单。 第三批里,刘青山故意放一枚药性弱两成的旧丹。 药师当场挑出,按次品低价收,不混正批。胡三没有为了留客装作看不见,也没有整批拒收。 验货尺度也对上。 第四批,他晚了三日。 胡三没有问原因,只把当月量从八枚降到四枚,未到的额度不滚下月。若能滚,半年停货后一次补四十枚,又会把稳定合同变成大批异货。 “这一条好。”刘青山说。 “这条是防你,不是帮你。” “防住了才长。” 胡三看他一眼,第一次露出点真笑。 试了三个月,才签长约。 契期一年,月上限八枚,分两次交,包销按当日柜价八折,再扣一成,结算日二十,迟一日阁赔一钱,货主不进柜签,不得转入同纹专单,五枚以上同纹,阁可停收,禁药、毒伤由货主担,普通退货由阁担。 赵小满听到“八折再扣一成”,又算:“两块先变一块六,再扣一成,是一块四四。为什么不直接写一块四四?” 胡三说:“柜价会变。写比例,涨跌一起走。” “跌了我们也跌?” “不然只许你占便宜?” “那柜价由谁定?” “阁里每日牌价,门外有牌,不能只给你一套。” 赵小满去门口看,真有木牌。下品丹今日两块,中品六块二,上品疗伤丹十九块。价比半年前各动一点。 刘青山在契后又添:以交货当日开门牌价为准,副票抄价。 胡三让他按真名。 这是最难的一处。 赵二的事刚过去不久,名字进契便能被查。可不用真名,万宝阁不会拿自家招牌替一个空人担货。 刘青山最后写“刘望月”。 这是药园人人都知道的绰号,不是假人,出园牌和真名仍能对应,却比“刘青山”少直露一层。胡三要看木牌,确认牌主正是他,便接受。 “真查还是查得到。”胡三说。 “我知道。” “那费这个事?” “先让平常看账的人只记绰号。” 胡三不评价,把“刘望月”录进客册。来路一栏,刘青山说是代山中老丹师转散货。 “名字?” “不知道。” “住处?” “西北山里,不见人。” “你没见过?” “没见过。” 胡三提笔停一下:“那你怎么拿货?” “有人把缺的药种和丹送到旧沟口。我只换。” “谁送?” “不知道。” 这说辞不够漂亮,却与坊间传了两年的轮廓一致。胡三在来路栏写“山中散丹,货主代转”,没有替他补出具体人名。 “我只管契内八枚。”他说,“你在外头还有多少路,与阁无关。若那些路惹来人,别说是万宝阁教的。” “明白。” 长约签下以后,尤货郎那条西路停掉。梁货郎保留作备用,一季只走一批,矿场线继续少量,因为货会真进散修手里。万宝阁成为正路,却不成为唯一一条。 第一年,阁里按时收了七十四枚。两个阴雨月不足额,谁也没补。退次品三枚,重验两次,没有一枚进入齐整丹专单。 净价比自己跑货郎少不到一成,刘青山却少用了十几次出园牌,少对了七本零散回款账,也不再为货郎改路追三百里。 省下的时间回到田里。 年末续契,胡三把月上限从八提到十。 刘青山改回八。 “你怕我卖不动?” “怕我自己觉得卖得动。” 两人在同一处重新按印。 这是刘青山第一份能重复走一年的长约。 纸不厚,只折了三折,却比三条散路都稳。 三个月试单里还有一次市易司抽检。 抽的是丙七批,四十三枚里取五枚,其中一枚正是刘青山的复制丹。药师用官器照过,只记药性合格、来源总签齐。那线微寒杂气在万宝阁收货时已登记,官器也没有把它认成禁药。 胡三把抽检副本给他看,却不许带走,只能当场抄编号。 这证明普通例检过得去,不证明高阶神识或专门找月华的人看不出。刘青山在私册写“市易司常检可过”,没有写“无破绽”。 赵二那次正是普通例检翻旧票,不是验出丹假。两件事放在一起,结论仍是药能过,账也要过。 长约落印前,万宝阁掌柜亲自见了一次。 掌柜姓孙,筑基修士,只在二楼隔帘问三句话:货是否稳定,是否牵涉宗门内库,出了事是否能找到签契人。 刘青山答:每月不保证满额,不碰内库,木牌和药园都能找到他。 孙掌柜没有问老丹师。 八枚下品丹还不值得一个筑基修士追山问炉。他只吩咐胡三按散货规矩收,别为小单坏阁里的总签。 帘后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赵小满下楼才敢喘大气。刘青山一直按五层气息站着,没有让六层露出来。 第一年中间,胡三真晚过一次。 二十日那天阁里对总账,四块多货款到次日上午才付。胡三把一钱赔款放在灵石旁,没有等刘青山开口。 “一钱也赔?”赵小满问。 “契上写了。” “你们一天利钱都不止一钱。” “所以更该赔。小钱不照契,大钱更没人信。” 刘青山把那一钱单记为赔款,没混进丹价。长约的用处就在这种小处,平日看不见,出一次错才知道纸有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