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虫季,丙区五片田全用了新药汁。 清晨先查风。风往山下,才熏青蒿,风往住处吹,便停。午前叶背干,苦参母汁兑七碗水,用竹束弹,三日后清沟,七日后采药。 每一步都有木牌。 赵小满管人,钱六管水,周氏管过滤,郑老疤带两个年轻人喷田。刘青山只配母汁和抽三块小田,不再自己拎完所有桶。 全园推广的第一个月就配错两桶。 乙区配汁人把“石灰少半”看成母汁少半,药淡得只剩苦味,甲区因阴田减皂荚,喷药人以为桶没沫,又自行添一勺。两边都没伤苗,虫效却差。 刘青山不再让人只看字。他给三种桶换木箍:硬水区一道缺口,阴田两道,风口三道,配汁木瓢也分别刻线。领错桶先看箍,不用人人记完整方子。 第二个月再查,错桶从两只降到零。 方子能不能铺开,不只看药效,还看普通人照着做会不会错。 第一轮做完,郑老疤嫌七碗太淡,偷偷少兑一碗。他那一垄虫死得最快,叶尖也黄得最早。 刘青山没扣整日工,让他把黄叶一株株标出来,月底按减产量扣那一垄分成。 “只少一碗。”郑老疤说。 “所以木牌写七碗。” “六碗也没死几株。” “你自己那垄可以试,旁人的不行。” 第二轮,没人再少兑。 整季下来,五片田虫损从往年的近一成降到三分,驱虫花费还少两块。许账房按入库斤数核,不看药汁好不好听,只看同样田亩多出多少货。 多出二十七斤。 曾少康把新方发到乙区,要求刘青山教两个人。配方一离开丙区,问题又变了。 乙区用的水更硬,石灰多,同样七碗兑出来会在叶上结白,甲区靠阴坡,药汁三日不干,容易生霉。一个“七碗”不能全园照抄。 刘青山把水分三档。 滴在黑瓦上,干后白印重的少加石灰,叶三日不干的阴田,皂荚水减半,风口田药易散,分两次喷。总方不变,落到地里要跟着土和水调。 曾家派来的年轻药师嫌麻烦:“一张方子写三套,下面的人记不住。” “那就只在丙区用。” “东家要全园增产。” “全园的水不一样。” 药师想把比例统一,刘青山带他看郑老疤少一碗的黄叶,又看甲区一片结白叶。实物摆着,统一两个字便说不下去。 最后每区只留一名配汁人,其他人按桶领,不自己改。复杂的部分收在少数人手里,田里只记何时喷、兑哪一桶。 新方铺满全园后,药汁开始有价。 先是邻近一座小药圃来问,愿按每桶三钱买母汁。曾少康让卖,收入归药园,刘青山按管事分成拿半成。三钱不多,一月二十桶,也有六块。 接着坊市有散农带瓶上山。 他们不要整方,只买熬好的浓汁。胡三听见后,在万宝阁给他留一格小柜,名字不写驱虫神水,只写“苦参青蒿汁,药田用”。一瓶一钱半,退瓶返一文。 赵小满很满意:“丹要弄丑才能卖,洗衣水倒能正大光明摆柜。” “药汁是真的。” “丹也是真的。” “丹的来路不真。” 东西能用是一层,来路能说又是一层。 药汁每一味都从采购账来,每一锅有人看火,每一瓶能说是哪片田试出来。它利润远不如丹,卖出去却不用换名字、藏票和看斗笠。 刘青山第一次在万宝阁柜上看见自己的货。 瓶子粗,标签是胡三找人写的。旁边一瓶炼丹峰驱虫散卖三块,他的母汁按一亩量只卖一块二。买家先拿贵的,问不起价才看母汁。 万宝阁上柜前,胡三要求留样三瓶。 一瓶阁里自存,一瓶送市易司备案,一瓶刘青山留。每批若有人说伤苗,就拿同号留样复验。标签还要写不得入口、兑水七倍、先试十二株。 赵小满嫌标签字多,买家未必看。 “不看是他的事,没写是我们的事。”胡三说。 他把“七倍”改画成一只母汁瓢和六只水瓢,给不识字的药农看。刘青山又添一片卷叶图,意思是叶黄便停。 一张小标签画得像田册,真正上柜时却省了许多解释。 第一个月卖十二瓶,第二个月二十七瓶,第三个月雨多,只卖九瓶。 没有每月都涨,也没有人抢。 可每一瓶的钱都能直接进账。 炼丹峰的采买人在第四个月来药园。他不买瓶,只问整方,开价五十块一次买断。 曾少康看向刘青山。 五十块比一年分成多,卖了以后,炼丹峰也能自己配,万宝阁那格柜很快没生意。 刘青山问:“买断以后,药园还能用么?” 采买人说能自用,不能再卖。 “那不卖方。卖母汁。” “炼丹峰要多少,自己熬更便宜。” “那便自己熬。” 采买人没想到一个外围管事敢拒,转头问曾少康。曾少康算的是长期账,也没答应,只提出每月供五十桶,价压两成。 炼丹峰第一批四十桶到园里验收,采买人随机开三桶。一桶泡沫少,认定浓度不足。刘青山拿木圈试,十五息散,正在可用范围,再查那桶是硬水区方,原本就少皂荚。 采买人只认一套货,不收三种水土版。 双方最后约定供货只出标准母汁,炼丹峰按自家水再调。刘青山不替没见过的地写最终兑法,标签只给起始浓度和小田试法。 这比直接卖整方多一道工,却守住了责任。买家在哪块地用,得由买家自己先试。 双方谈到四十桶、一成,先签半年。 半年供单做完,四十桶里退两桶,漏一桶,实收二百多块毛款。药材、人工、瓶和曾家抽成扣完,丙区分到二十六块。数不大,却比同量散丹干净。 更重要的是,曾少康第一次把“配药汁”写进刘青山的正式职事。往后他下山买药、查方、见炼丹峰采买都有正当理由,不必只靠三片田管事的牌。 药汁从小田进了整园,又从整园进坊市,最后有了第一张供货单。 刘青山把配方原页仍夹回《百草录》。曾守拙写了四味,他补了七碗水、三种水土和六次失败。 炼丹峰买走的是桶。 手札仍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