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总账,丙区三片老田排在全园第一。 不是每一味药都第一。黄精亩产第二,苦参第一,赤根草只排第五。合在一起扣掉坏苗、虫损、人工和药汁成本,净货值最高。 许账房把三张表摊开,先怀疑秤错。 他带人复秤二十筐,数只差半斤,又查配汁采购,皂荚水几乎不花钱,苦参多从次根来,也没有暗挪曾家好药。 “你这三片田比甲字号还高?” “甲字号种的是贵药,不能只比斤。” “我比的货值。” “甲字号今年换种,空了两个月。” 许账房想拿一句“全园第一”报上去,刘青山先把数字拆开。土改增多少,竹管少损多少,药汁减虫多少,各有前后对照。若只把三样合成刘管事有本事,明年其中一项碰上旱年,第一便会变成他退步。 曾少康仍亲自下来。 他先看账,再看田,最后在丙三区挖一锄土。土粒松,水下去不积,药根周围也没有石灰硬壳。 “方子是你的,沟是你修的,人也是你管的。”他说,“这份功记你名下。” 六名做工的人都站在埂边。 郑老疤听见“记你名下”,脸先垮了。他这一年喷药最多,若功全归管事,月底分的只是原定工钱。 刘青山说:“沟是钱六接的,药汁周氏滤,喷田郑老疤带人。方子从曾老手札来,我只改了用量。” 曾少康看了曾守拙一眼。老头坐在石上,断腿木套陷进泥里,没有说话。 “那你做了什么?”曾少康问。 “把他们的活排在一处。” “这就是管事的功。” “功记我,明年他们只拿工钱,少兑一碗水也没人心疼。” 郑老疤马上点头,又觉得自己点得太快,低头看锄。 曾少康问怎么分。 刘青山拿出全年格子。药汁减虫占增产三成,沟水占两成,改土占两成,选种占一成,余下两成归天气与误差。药汁里再分配方、熬制、过滤、喷田。 一份功被拆成十几小份,落到每个人头上都不大。 “天气也要分两成?”曾少康问。 “今年雨正好。明年若旱,不能全算人错。” “给天发奖?” “不给。只不把那两成算成自己的。” 曾少康笑了一声,让许账房照表发奖。刘青山拿配方和排工两份,共十二块,郑老疤九块,钱六七块,周氏六块,另外三人各三到五块。 赵小满没有在药汁表里。 “我呢?”他当场问。 “你管工格,另在管事账。” “多少?” “八块。” 他这才闭嘴。 奖励发下去,田埂上的人没有欢呼,各自先数灵石。周氏把六块分两袋,一袋自己收,一袋说给死去丈夫家里。郑老疤用九块订了一把新锄,旧锄柄已经接过三回。 具体的钱落到手,功才不只是一句夸。 曾少康却没有只看分奖。 “你把功拆得这么散,是怕我觉得你没用,还是怕我觉得你太有用?” 刘青山说:“田不是一个人种的。” “这话没答。” “两样都怕。” 太没用,管事牌会收,太有用,所有人都盯着他一人。把方法分给六个人,即使有人想挖走配方,也得连水、桶、工格和三季试验一起搬。 曾少康听懂了,没有再逼他承认。 他让许账房把药汁列为曾家正式田法,刘青山任配药管事,月俸再加五块。方子仍准他对外供母汁,曾家抽两成。 这是一份抬举,也是一道更近的目光。 以后全园药汁出错,先问他,对外卖多少,曾家也能看到。 刘青山应下,没有推。 出园权、合法药货和曾家背书都从这份职事来。风险看得见,收益也能落账,与曾少康早年给过的那间挡月光院子不同。 散席后,郑老疤真把新锄拿来给众人看。锄刃厚,柄是枣木,比旧锄沉半斤。他说往后一天能多翻半分地。周氏提醒他先把七碗水记牢,众人又笑。 刘青山把剩酒封回坛,没有拿去窝棚。第二天照常要下田,喝完的热闹不能替虫少一只。 当晚,丙区的人拿一块灵石买酒,在晒场摆一桌。郑老疤喝多后说自己早知道七碗水最好,赵小满当场翻出他少兑一碗的旧牌,众人笑了很久。 刘青山只喝半杯。 桌上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为何分到那几块,也知道哪一步少了会少多少。明年就算他不守在锅边,药汁仍能熬。 这才是三片田第一留下的东西。 总账出来以前,各区其实都报过一次喜。 甲区说上品药货值最高,乙区说总斤数最多,丙区一个都占不了。许账房把坏苗和药耗扣进去,排名才换。往年只看交货,买十块药粉多收十一块药也算第一,今年曾少康要求看净账,真正多出来的只有一块。 刘青山没有提这项是自己建议。净账一开,丙区好看,来年若配药多耗一桶,也会原样扣回来。 郑老疤却到处说丙区压了甲字号。赵小满让他少吹,免得甲区来找麻烦。郑老疤说数写在账上,怕什么。 “怕人只记第一,不记今年甲区空了两个月。”刘青山说。 郑老疤不服:“赢便是赢。” “明年甲区不换种。” 这话让他消停一点。拿一次好数当长久本事,下一年田会替人拆穿。 分功表也不是临时画的。 每一次试验谁熬锅、谁领桶、谁喷哪块,木牌都在。钱六补六根旧竹那一回,少漏多少水有前后数,周氏发现蓝汁,挡住的是可能坏掉的一整片田,也单列一笔。若只按力气和工日,提前看见错误的人永远拿不到钱。 许账房嫌这种功太难折算。 “一桶蓝水没喷,能说值多少?” “按最小一垄坏苗算。” “也可能一株不坏。” “所以不按整片算。” 刘青山每一项都往低处估。功可以少记,不能拿没发生的灾当成百块灵石发。 许账房发奖时还想把所有钱先交给刘青山,由管事往下分。刘青山让他按名字直接发。 钱若从自己手里过,别人拿的是人情,从曾家账上直发,拿的是做过的活。将来他换区或死了,这套分法还能留。 许账房说他连收买人心都不会。 “人心按月要续,我出不起。” “那你图他们听话?” “图他们看自己的格子。” 听话要看管事在不在,账清楚只看那道工有没有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