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夜点齐人手,柳寒生给大家分发了干粮。 “别人夜里睡觉,咱们夜里都在查案,大家可要注意自己身体。” 沈在渊拍了拍柳寒生的肩膀。 “咱们这叫时差党,牛马人。” “嗯?听起来有点儿意思啊…” 宋四海已经时刻准备好,皮蛋先是跳上宋四海的肩头,甩了几下尾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跳到了沈在渊的肩上。 沈在渊提起防风灯笼,刚跨过门槛,衣袖便被柳寒生扯住。 “右手不许乱碰,左掌也别再握杠了。” “我去救人,又不是去拆房子。” “你哪回这么说,最后没拆东西?” 沈在渊没再反驳。 柳寒生又拦住混入队伍里的秦三更,沈在渊经常觉得这个柳寒生的性格就像老妈子一样。 “你今夜留在义庄,琴鼓也不准碰。” “我、能、去…” “你去了,还得捡你的脑袋。” 秦三更张了张嘴,目光转向沈在渊,显然还没死心。 沈在渊把一串库房钥匙塞进他手里。 “孙小六和几具证尸都在后院,县尉的人刚来抢过犯人,义庄也得有人守。” 钥匙撞在琴框上,秦三更低头看了一会儿,才把它攥进手里。 “好、我、守…” “有人闯门便敲盆,留守的不良人自然会帮忙。” 秦三更转过身,走到门楼下乖乖坐好,没有再追出来。 众人赶到城东时,张虎已经先到一步。 他正守在墙洞前,脚边堆着拆下来的浮砖,褐血仍从缝里往下渗。 柳寒生蹲到墙根,用银针挑起褐血,送到灯下看了片刻。 “死人血,存放过一阵,里面掺着防腐的药材。” 裴照夜用刀柄在墙上敲了两下,随后抬手示意众人别出声。 过了一阵,墙后才传来一记闷响。 沈在渊把灯贴近砖缝。 “它不是回应你敲墙,只在照着自己的节拍响…” “外面的人若把它当成回应,便不敢直接破墙。” 崔望川已经将老祁头的旧信与碎布图铺在平砖上。 两处墙形拼合以后,反针留下的收尾,正落在眼前这道夹墙中间。 “老祁头标出的第三处位置找对了。” “七个人的销籍日期,也与这座废宅启用的时间相合。” 裴照夜扫过墙顶。 “屋后留人,房顶也守住,谁从里面出来,先拿下。” “张虎从右侧拆,左边保留,宋四海撑住上墙。” 宋四海把棺杠斜插进砖缝,杠头抵住上方松动的旧砖。 “顶墙!” 张虎带人沿右侧砖缝开凿,宋四海随着墙体受力调整杠位。 外层砖被逐块取下,后面果然还藏着一道薄墙,两墙之间窄得只能侧放一人,焦黑横木却在夹层中撑出了一副架子。 张虎将铁锤砸入右侧砖缝,旧砖向夹层内塌下两块,露出来一件旧布长衫。 长衫挂在横木上,衣摆泡进血槽,粗布早被药水浸硬。 右袖被红线吊起,袖口包着木片,每次落下都会撞在墙砖上。 张虎放低铁锤,盯着那只仍在晃动的空袖。 “先前敲墙的,一直是这件衣服?” 裴照夜以刀背挡住落砖。 “接着拆,红线和横木先留着。” 墙砖继续被取下,藏在衣后的机关逐渐露出全貌。 架顶悬着一只细口陶罐,罐中清水不断滴进下方木斗,木斗吃重以后便向下翻,牵动红线提起衣袖,水泄尽后又会自行复位。 血槽边另引出一根麻线,线头穿进砖缝,褐血正沿着它渗往墙外。 张虎伸手比过木斗。 “听见敲墙的人会等下一次,等的时候,又能看见血流出来。” “只要多拖一阵,布置机关的人便能从别处走脱。” 裴照夜用刀尖拨过红线活结,结边仍留着刚磨开的麻屑。 “机关才搭起来不久,线上都没有旧灰。” 崔望川绕到木架后方,从横木钉头上取下一块布签。 “这里还有针孔,右侧几针都朝掌心方向偏。” 沈在渊把灯移过去,没有伸手。 “与人形纸页上的收针方向相合,孔数太少,暂时只能记作相似。” 红线再次提起衣袖,长衫领口翻开,内侧露出一片发黑的旧汗渍。 沈在渊的右手食指贴着掌心动了几下。 柳寒生随即挡住墙洞。 “你答应过不徒手碰证物。” “这件衣服若是他穿过的,肩背和残指都会留下痕迹。” “也可能专门留给你碰的呢?” “我知道…” 沈在渊把麻绳绕上右腕,将绳尾送进柳寒生掌中。 “肩膀开始跟着衣服偏,或者手指越过袖口,你就拉。” 柳寒生没有立刻接话,先把绳结重新收紧。 “只许一次…” 皮蛋踩上木架边缘,盯住长衫领口,没有靠近那根红线。 沈在渊将右手探进墙洞,两指捏住粗布衣领,布面才贴住指腹,一副陌生身量便沿着旧针脚钻进脑中。 穿衣之人身形瘦高,肩背窄长,右肩天生低斜,旧衣也随之磨偏。 “右肩低了一截,年头不短,应当不是近来受的伤。” 柳寒生已经收短麻绳。 “知道肩背便够了,松手。” “还差右袖呢!” 沈在渊想松开衣领,食指却自行滑过肩线,继续追向袖口,湿冷粗布缠上半边手掌,袖口内侧随即浮出一道磨硬的茧垢。 那道磨痕没有落在指尖位置,只留在食指根部经常顶针的地方。 “右手食指残缺,茧留在根部,与族老交代的特征对上了。” 柳寒生向后收绳。 “够了!” “等一下,衣摆里还有东西。” 沈在渊的右手继续下探,右肩却被那件旧衣带得向下歪去。 肩胛跟着发沉,腰背也逐渐偏斜,原主留下的站姿正往他身上压。 柳寒生察觉绳索受力,立刻后退。 “沈在渊,收手!” “拉我!” 麻绳勒紧腕骨,皮蛋同时扑上木架,一口咬住长衫衣领,衣服被拖向另一侧,沈在渊也被柳寒生拽出墙洞。 他的脚跟磕开一块碎砖,坐下以后,右肩仍旧向下沉着。 墙内的空袖被机关再次提起,朝着他原先站立的位置敲落。 沈在渊扶住膝盖,试了两次,才将偏斜的腰背重新挺直。 食指仍贴着地面寻找衣摆,皮蛋抬起前爪,按住了他的手背。 “已经断开了,别踩,我手上还有伤呢…” 柳寒生捏住他的右肩,顺着肩胛活动了一遍。 “肩膀能抬平吗?” 沈在渊咬着牙抬起右臂,肩头却仍比左边低了一截。 “能…” 柳寒生把他的右臂架到自己肩上。 “再碰久些,你是不是还准备跟着他走路?” “那谁知道了…” 崔望川铺开纸页,炭笔停在针孔旁。 “先说能入卷的结论。” “衣物原主身形瘦高,右肩长期低斜,右手食指缺失半截,几项特征都符合族老的供述。” “但这些只能作为追查的方向,想拿来定罪,还要找到见过他的人才行。” 崔望川逐项写下,又抬头看向夹墙。 “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看不出…” 沈在渊活动着发木的食指。 “机关里的水也快滴完了,我推算,人应当是在后半夜布置完以后离开的。” 裴照夜挥刀斩断红线,指派不良人分头进入废宅。 宋四海抽出棺杠,跟着张虎转进正堂。 没过多久,里面便传来木器翻倒的动静,张虎从正堂探出身,掌心沾着一层新灰。 “供桌挪过,下面的石板也动过,边缘留着刚蹭出来的白痕。” 裴照夜带人进门。 “先查机关。” 宋四海把棺杠伸进供桌底部,杠头轻轻压过石板边缘。 砖缝里的浮灰随即向下漏去,一股带着药味的凉气从缝中钻了出来。 沈在渊站在门边。 “下面是空的。” 张虎俯身贴近石缝,又摸到一道向外拖出的湿灰印。 “下面有回风,人刚从这里走过。” 突然,石板深处传来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