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公子身负神谕,便请上座,也好让诸位同僚听得真切!” 自洪繇桢被朱由崧亲口承认是朱家血脉那一刻起,在那些洛阳官员中不知是何人居然将公案后那把太师椅给搬了过来,然后强压着洪繇桢给坐下了! 由于明制的察院为巡按御史驻节之所,是故规制严谨且秩序森严,而公案后的那把椅子,乃是按察使、巡按御史才能坐得 他们品级虽不甚高,然代天子巡狩,威权极重,故而那把椅子在寻常官员眼中,便有几分“代天行事”的意味。 而洪繇桢呢?先是有关圣帝君显圣托梦,神示守城二将叛敌投贼,连时辰都不曾出错,如今又有福王世子亲自证明其血脉出于王室 洪繇桢坐着这位置便再无人反对 然而洪繇桢确显得很是平静,甚至并不在意这些,只是见其余官员目光齐齐聚来,想等着洪繇桢说些什么来 “关圣帝君示下——诸位大人在城中当各司其职、按部就班。守城之事,只消把眼下该做的事做好便是了。” 堂内鸦雀无声 片刻的寂静后,众人这才明白洪繇桢已是说完了 随即脸上浮起一种很微妙的神色。 失望自然是有的,洪繇桢说的如此空泛废话,与众人预想中的预筹帷幄,只用只言片语便能击退李自成部队格格不入,不过也都不约而同的松口气 守城最重要的是什么?钱粮嘛!然而在座的各位谁能出得起? 都是穷鬼嘛! 也就只有福王才出的起! 然而福王却又是死活不肯出这笔钱,任凭他们怎么劝说也无用,那洪繇桢就算再怎么跟他们商量如何守城还有什么用呢? 与其在这大眼瞪小眼,还不如去福王府认个爹再说 于是洪繇桢坐在那把太师椅上,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朱由崧身上,毫不掩饰自己那想要认父的心情 朱由崧自然是读得懂的,便顺势开口催促几句 于是洪繇桢求之不得的便起身离了那把太师椅,对着堂上众人要说出些告辞的话,却见吕维祺从官员丛中走出来 老人面容平静,向洪繇桢略一拱手 “公子走前,可否借一步说话?老夫有几句话还想单独与公子谈谈。” … 洪繇桢跟着吕维祺,一同到了后堂一间僻静的厢房。 “洪公子!” 吕维祺一进房门,方才在堂上那种沉静自持的姿态便倏然褪去。 此时他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步履急促,“你昨日在我府上说的那事…老夫是与继文一直替你瞒着的,若你说的不假,那关圣帝君他可有说如何守住洛阳?” 吕维祺说罢顿了一下,仿佛怕洪繇桢又说出什么“各司其职”或“天机不可泄露”的话来,紧接着补了一句 “你可直接告诉我,要我做什么便是,老夫无不依从。” 洪繇桢听后心中一时感慨万千,实在不忍心骗他 “吕大人…这怕是很难了,如今唯有依靠福王方能有一线生机。然大人又不是不知我那父王是何等性情…或许吕大人可随我一同离了洛阳,南下从长计议,留得青山在,他日定是能东山再起!” 吕维祺听罢,像是被洪繇桢捅了一刀般,猛后退半步 “所以公子没想过守城卫土!?你还想让老夫弃城而逃?这话也是关圣帝君说的!?” “这怎能算是逃!”洪繇桢急道,有些后悔说这种话了,“关圣帝君亲口对我言明,吕大人与王大人皆是大明的股肱之臣,若要日后中兴,需留着有用之身…” “我老了。” 吕维祺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变得极严肃,“人老便无甚大用。关公怕是看走了眼。更何况我若知城不可守而先去,知死不可避而求生,怕是也担不起帝君口中的股肱之臣!此事公子无需再提,我与继文会死战最后一刻的” 洪繇桢怔住,面对如此大义之人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 从察院到福王府,不过一炷香的脚程,更何况几人还都是乘坐马车,是故绕过几道巷子后,迎面便是一座巍峨府邸的侧门 守门的侍卫见是世子,连忙开门放行。 几人进了侧门,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又踏进两道仪门,绕过一面照壁 终于王府正堂的灯火便扑面而来 彼时天色还早,少光无日,是故王府的许多细节也看得不太清 于是洪繇桢目不斜视地跟着朱由崧往前走,脑中还不断回忆吕维祺的言语 终于,几人到了正堂门前。 门是敞开的。 这回细节看得清了,堂内烛火通明,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黄花梨、名家字画、各色玉器…皆是价值不菲。然而洪繇桢第一眼望见的,是上首的一张宽大的紫檀榻 榻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杏黄色的蟒袍,腰束玉带,面皮白净,双下巴层层叠叠,整个人往那紫檀榻上一靠,便将那张宽大的榻占去了大半 福王朱常洵。 朱由崧率先上前,跪倒在地 “儿臣朱由崧,拜见父王。” 洪繇桢与陈氏也一并跪了下去。尤其是陈氏,她跪下的同时,便开始哭诉 “王爷!奴婢陈氏叩见王爷!王爷这些年身子可好?奴婢日夜惦念着王爷…” 陈氏絮絮叨叨将这些年来的艰难说了一通。 朱常洵很不耐烦,听了没几句这就摆摆手 “行了,先起来吧。” 陈氏这才住了口,朱常洵说着又将目光落向洪繇桢,上下打量 “你且抬头教我看看。” 洪繇桢依言抬起头,与福王对视。 朱常洵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洪繇桢,过了几息,他松了口气,微微点头道 “眉眼间倒是有几分像…行了,带陈氏去后头安置,挑个敞亮的院子,再拨几个得用的人伺候着,由崧你也出去” 似乎是不想让陈氏再啰嗦讲话,朱常洵率先将堂内闲人全部分赶下去 … 堂内便只剩下朱常洵与洪繇桢二人,偌大的正堂空空荡荡,只有满室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砖地面上 朱常洵强撑着身子,笑容和蔼 “好孩子。那帝君与你说了什么,你便全都说与我听吧。” 洪繇桢沉默片刻,拱手道 “父王可闻李淳风、袁天罡推背旧事?” 朱常洵听罢立刻僵脸,强忍着不露出厌恶的表情 相传唐太宗为推算国运,令李淳风与袁天罡推演。淳风演算入迷,竟及两千年后,天罡自后推其背曰:‘天机不可再泄。’其事乃止。 由于几百上千年来江湖骗子频繁使用此话搪塞哄骗民众,是故福王朱常洵听到此话自然是不太待见洪繇桢 “那你便说能说的,比如贼首李自成何时退兵?” 洪繇桢想到吕维祺说的那话,心里一横,还是想争取一下洛阳,便当即摇了摇头 “若是父王什么都不做,他是退不得兵的。” 朱常洵愣了一下,随即呵呵的笑了起来 “帝君的意思是洛阳守不住?” “是。” “你真是从帝君那听来的?” “千真万确。” “帝君是不是要让本王散净家财以充军需、招募民夫加固城防,借此抵抗贼军?” 洪繇桢迟疑不语,但又想起吕维祺那表情,最终点点头 “是” 一瞬间,朱常洵的脸色倏然变了,白净的面皮泛起赤红,肥硕的手掌重重拍在榻边扶手上 “一派胡言!” “我洛阳城高池深,城中粮草再怎么不算富足,撑个把月总是够的!再说河南巡抚李仙风,他虽在北边剿寇,但若洛阳告急,他安敢不援?你妖言…咳咳…咳咳” 还未说完,肥大的朱常洵便抽搐咳了几下,吐出一大坨黄红浓痰 “我说这话怎如此耳熟…关公显圣后,你先去的是吕维祺府上吧?” 洪繇桢暗道不好,正要解释,却见朱常洵用尽全力撑着扶手,竟从那紫檀榻上站了起来。胖大的身躯微微摇晃着,恨铁不成钢道 “痴儿!你被那老贼糊弄了!” 接着朱常洵就开始讲起唐王故事 崇祯九年,清兵入寇,唐王朱聿键自募兵数千北上勤王,口呼“东虏薄京,社稷危急,此臣子枕戈待旦之日也。吾为宗室,岂容坐视!” 崇祯闻讯后又惊又怒 当初朱棣靖难起兵时说的也是如此正大光明 于是崇祯斥其“越位擅兵”,将他“削为庶人,锢之凤阳。” 妻离子散,生死不知 自此,还有哪些王爷真的敢关心国事呢? 明实亡于永乐 … … 洪繇桢最终是被朱常洵叫了出去,说是等他认祖归宗,正式改名为朱由桢,成了自家人再好好说 于是洪繇桢退出正堂,沿廊行数步,忽闻身后有人叫唤 “王弟且住。” 朱由崧从廊柱后转出,圆面含笑,拱手道 “候王弟多时矣!且随我来,带王弟去府上新住处” 二人遂并肩沿甬道南行 待两人行至一处灯光疏落、人迹稍稀之处时,朱由崧忽然放缓脚步,四顾无人,便低声道 “王弟,关圣帝君与你都说了什么?可曾提及父王?或…是为兄?” 此时的洪繇桢已经彻底确定洛阳是守不住了,便目视面前这位未来的弘光帝 讨好他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甚至以后自己要借助他的嫡长子血脉,他也要依靠自己那关圣预言 两人说不定会形成最紧密的共生关系! “不瞒王兄,关公确实提过一事…只是此话骇人听闻,弟实不敢信,又恐出口招祸,故一直未敢言说。” 朱由崧闻言,自然是愈发好奇,又往前凑了半步 “王弟但说无妨!为兄对天发誓,绝不与第三人知!” 洪繇桢依旧很是犹豫的摇头 “此事干系甚大,弟实不敢…” 朱由崧听罢更是欲罢不能,一把执其腕,又发了许多天诛地灭、不得善终的毒誓来 “关公只道了数字” 朱由崧屏息凝神 “皇帝多病,世子当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