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庄院之内,硝烟未散,尸骸遍地,故而欢呼之声明明直冲霄汉,震得夯土墙体表层的干土碎屑簌簌往下坠落。 而反观当下,心如止水,朱由棫脸上却半分笑意也流露不出。 紧接着,他跨步穿过残破的木门,脚底踩到一片黏腻湿滑的物质。 俯身细看,触目惊心,只见砖缝之间到处凝结着暗红发黑的血渍,其间还混杂不少断裂残缺的兵刃碎片。 接着放眼院落,更是惨不忍睹,院落之内横七竖八躺倒数十具遗体,一部分是身着粗旧布衣的流民护卫,另一部分则是穿戴卫所制式战袄的官军兵卒。 而与此同时,劫后余生,侥幸活下来的伤者倚靠着墙垣低声呻吟,加之,硝烟灼烧的气味,再加上血肉腐烂散发的腥臭气息,交织在一处,直往众人鼻腔里面钻。 鏖战过后,元气大伤! 此时的刘成也顺着半截倾颓的矮墙缓缓滑坐到地面,大口大口地倒吸着凉气。 而且更为雪上加霜的是,他左肩残留的半截箭杆依旧扎在皮肉当中,甚至周边的肌肤已经外翻,泛出发黑的淤痕。 眼见此情此景,朱由棫自然是心疼的快步趋至近旁,屈膝半蹲下来,目光紧紧盯住那处创伤 “箭矢有没有伤到骨头?” 身受重创,强撑神志,此刻的刘成扯动干裂起皮的嘴唇,本想挤出一丝笑意,奈何,痛彻骨髓,不料牵动伤口,还是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性命尚且无忧…只是麾下这帮弟兄实在可怜。 公子,原先三百条汉子,时至今日,居然已经是十不存半,现如今,能完好无损站得起来的,尚且不足一百五十人。唉…” 听闻噩耗,朱由棫自然是怒火中烧 一百五十条鲜活的性命! 究其缘由,无非是利欲熏心,怀庆府这帮贪婪的官吏,居然仅仅为了觊觎数万两白银,便近乎折损掉自己赖以立足的大半家底。 娘的! 故此,悲愤填膺,他并未讲那些虚浮的宽慰说辞,只是伸出手掌,重重拍了拍刘成尚且完好的右肩。 “这笔血海深仇,我已经牢牢记在心底,来日必报!” 一字千钧,咬牙切齿,朱由棫压低嗓音,话语当中裹挟着压抑不住的刻骨恨意。 就在此时,朱由棫猝不及防之下,“公子的手段着实高明。”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幽幽的话音。 无需回眸,他便已经是了然于胸,朱由棫无需回头便能够分辨出来人的身份。 紧随其后,步履从容的沈炼同卢剑星缓步跨过门槛,二人腰间绣春刀轻轻晃悠,此刻他的鞋底踩踏在血水之中,还能发出一阵湿漉漉的踩踏声响。 环顾周遭后,变得忧心忡忡的沈炼扫过满院死伤狼藉的景象,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如今一纸尚且没有加盖官印的敕书,便吓得一府长官跪地叩首,真是厉害! 只不过,隐患丛生,可眼下这般千疮百孔的局面,公子当真有能力妥善处置? 恐怕一旦时移世易,张延龄今日畏惧的,不过是锦衣卫手中的利刃,待到他回过神来,又或者城内称病闭门的王绍禹心生异念…” 听罢此言,朱由棫神色凛然的缓缓站起身,随手从地面拾起一把刃口崩损的短刀,拇指在刀锋表面用力摩挲,刮落一层干结的血痂。 “沈百户此言未免太过偏颇。” 此刻他的目光如炬,不卑不亢,朱由棫转过身躯,直视沈炼的双目,“毕竟圣上降下的敕令绝非一纸空文。 再者说,无关宏旨,张延龄是否信服这份旨意本就无关紧要。 而且方才百户的绣春刀已然架在他脖颈之上,试问,胆战心惊,他又怎敢心生违抗?” 闻听辩驳,他的心绪微动,沈炼眼角微微抽动,而且搭在刀柄之上的拇指骤然顿住。 “现如今你我全都身处河南属地。” 话锋一转,便是开门见山的说了出来,朱由棫随手将那把破损短刀抛掷出去,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青砖地面,“如今朝廷寄望保住怀庆不失。倘若,祸及己身,倘若我命丧此地,又或是怀庆城池落入敌手,沈百户返回京师之后,恐怕也免不了被押入诏狱承受廷杖责罚。 一言蔽之,休戚与共,你我二人,本就是拴在同一根绳索之上的受难之人。” 一番剖析,振聋发聩,就连那沈炼也陷入缄默。 平心而论,洞若观火的他心中还是心知肚明的,这名宗室庶子所言句句属实。 虽说圣上派遣他随行,监视固然是任务之一,但稳住河南地方局势才是重中之重。 于是乎,之前默不作声的他此刻也不再出言辩驳,只是冷冷哼了一声,退至一旁缄口不语。 光阴荏苒,转瞬之间,尚未过半刻时辰,果不其然,车马喧阗,庄外官道之上果真传来一阵杂乱交错的车轮轱辘响动。 贪生畏死,人总是趋利避害…张延龄终究是贪生怕死的地方官僚,果真命人把索要的物资运送过来。 接踵而至,鱼贯而行,数辆独轮手推车停在破败庄门之外,十多名衙役战战兢兢分立两侧。 出于忌惮,不敢亲至,张延龄不敢亲身赴险,委派一名身形干瘦的主簿前来代为交涉。 乍见锦衣卫,魂飞魄散,那主簿一眼望见院内伫立的锦衣卫人员,顿时双腿发软,扑通跪倒在泥水之中,不停叩首行礼 “公…公子!知府大人命小人送来五千两白银,三百斤火药!另外,先前抄没王府的兵器甲仗,已经尽数运抵此处,还请公子查验清点!” 当机立断,大步流星,朱由棫阔步踏出庄门,连瞥都未曾看向跪在地上的主簿,径直走向头一辆手推车。 映入眼帘,沉甸甸的,车上堆叠三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匣。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朱由棫抬起右脚,狠狠踹向最上方那口箱盒的顶盖。 哐当巨响,石破天惊,伴随着哐当一声巨响,铜制锁扣崩断碎裂,箱盖顺势向外翻倒。 白银倾泻,熠熠生辉,银光闪闪的银锭如同水流一般倾泻滚落,掉在沾染血污的泥土地面,虽说沾满污泥,依旧晃得人眼花缭乱。 目睹此景,众人自然是瞠目结舌,庄内尚且保有气息的伤兵,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甚至究其过往,饥寒交迫,他们又大半出身流民,此刻在平日里尚且食不果腹,何曾见过这般堆积如山的真金白银? 故此,心驰神往,不少人全然忘却身上的伤痛,直勾勾盯住地上的银块,不停吞咽口水。 审时度势,恩威并施,朱由棫打算如此,于是拔出腰间佩剑,一剑劈砍在车辕之上,木碎屑四处飞溅。 “刘成!” “属下在此!” 即使是身负创伤,只能勉力支撑的刘成此刻被两名弟兄搀扶着,拼尽全力挺直身躯。 环视四周,朱由棫随即声如洪钟的将剑尖指向满地银锭,目光扫过周遭众人,而且刻意抬高声调,确保庄内庄外所有人都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阵亡的弟兄,每家发放二十两抚恤银两!刘成,你务必派遣人手亲自送往各家,但凡少了半分银两,我唯你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