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四面八方

　　当朱由棫此言既出，四周鸦雀无声，甚至到了话音落下，四下一片死寂的地步　　如果有人能回望晚明，自然是能看到一副民生凋敝的模样，特别是这时，要知那普通兵卒能够混上一顿饱饭便已经感恩戴德。　　而更不必说，朱由棫做出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了　　开什么玩笑！能够发放抚恤，不被上官克扣口粮、压榨兵饷，便算得上遇上清官！　　更何况这战死之后还能拿到二十两现银，是绝大多数人想都不敢妄想的优待。　　然而这并不是开玩笑，未做停顿，朱由棫雷厉风行，继续高声传令　　“至于这些存活下来的弟兄，于国有功，是故无论伤势轻重，每人赏赐十两白银！而且要即刻着手，当场分发！”　　于是这一语落地，瞬间群情鼎沸，轰然一声，人群彻底沸腾开来。　　此刻那些身受重创，一名瞎掉一只眼睛、半边面庞结满血痂的汉子更是重重跪倒在地，甚至做出单手握拳捶打胸口，放声痛哭的动作来　　“公子！小人这条残躯性命，从今往后便交由公子驱使！”　　紧随其后，蜂拥而至的大批伤兵纷纷跪倒在地。　　一众身体残缺的士卒，有的凭借兵器撑住躯体，甚至有的直接将头颅叩向沾满血渍的青砖。　　“愿为公子效命至死！”　　“上阵杀敌，万死不辞！”　　提携玉龙为君死！　　瞬间呼声四起，声震屋瓦，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吓得前来押送物资的几名衙役面无血色，浑身瑟瑟发抖。　　立于廊下，冷眼旁观，沈炼站在廊下檐角，冷眼旁观眼前这一幕。　　心中暗忖，暗自惊心，他攥紧握着刀柄的手掌，心底暗自惊骇。这名福府庶子手段实在老辣！借花献佛，收拢人心，借用官府收缴的财物收拢属于自己的死忠部曲。这般笼络人心的谋略，全然不似养在深府的宗室子弟，城府甚至胜过不少久历边事的武将。奈何，光明正大，偏偏这属于光明正大的阳谋，自己根本无从出手阻拦。　　见此情景，心绪难平，朱由棫望着跪伏满地的士卒，将长剑收回鞘中。　　深呼一气，沉着冷静，他深深吸入一口寒气，压下心中翻涌的万千思绪，高声喝道：“诸位全都起身！拿了我的赏银，便要恪守我定下的规矩！从今往后，你们不再隶属于卫所军户，也不属于哪家豪门的私人家丁，你们是朱由棫麾下的部曲！”　　抬手指向，目光灼灼，他抬手指向北方怀庆府城的方位：“我命令你们攻伐何人，你们便要奋勇向前。就算对手位高权重，也要敢于与之拼死相搏！诸位可听明白了？！”　　“遵命！”众志成城，气势如虹，百余名残兵齐声怒吼，声势甚至胜过战前那三百之众。　　颔首赞许，胸有成竹，朱由棫微微颔首表示满意。虽遭重创，浴火重生，虽说这支队伍伤亡惨重，但经历过浴血苦战，又得到丰厚赏赐，已然脱胎换骨，化作自己手中一柄可以依仗的利刃。　　正当此时，风波再起，正当他准备安排人手整理物资，动身进驻府城之际，阿晚牵着马匹匆匆从庄外快步赶来。神色凝重，避人耳目，她神色十分凝重，避开旁人耳目，移步凑到朱由棫身旁。　　“公子，出了变故。”压低话音，神色急促，阿晚压低嗓音，语气万分急迫。　　闻听此言，眉头紧锁，朱由棫眉头紧紧皱起：“细细讲来。”　　舍命传信，十万火急，“李清月安插在城内的密探拼着性命送出情报。”阿晚咽了口唾沫，“开封方向战事打得异常惨烈。倾囊而出，殊死据守，周王散尽家中积蓄固守城池，李自成久攻不下，恼羞成怒。故此，分兵出击，现如今闯贼分出一支前锋部队，约莫万人之众，已经撤离开封外围，正沿着黄河南岸向西游动。”　　获悉军情，心头一沉，朱由棫心头骤然一沉，脑子飞速推演局势。　　久攻不克，粮草匮乏，李自成久攻开封未果，必然要四处劫掠物资补充大军供给。向西机动，用意昭然，向西辗转，目标定然是黄河渡口！　　“他们打算渡河北上？”神色严峻，脱口而出，朱由棫开口追问。　　据实回禀，迫在眉睫，“密探回报，贼寇已经在黄河南岸四处搜集舟船、木筏。”阿晚满面焦灼，“一旦闯贼跨过黄河，怀庆就会首当其冲遭受兵祸！”　　事态紧迫，刻不容缓，朱由棫闭上双目，揉按发胀的太阳穴。　　时不我待，计划受挫，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他原本打算入城之后，慢慢拿捏制衡张延龄，再想方设法收编王绍禹麾下的兵马。奈何，祸在眉睫，可现在，李自成的兵锋已经迫近眼皮底下。　　城池虽固，各怀鬼胎，怀庆的城墙虽说尚且牢固，但是城中文武官员各怀鬼胎。一旦大兵压境，利令智昏，若是贼军大兵压境，张延龄、王绍禹这类人，极有可能开城献降或是弃城逃窜。　　念及此处，当机立断，不能等了。　　倏然睁眼，冷若冰霜，朱由棫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冷冽如寒冰。　　“刘成！”　　“属下在！”　　果断下令，雷厉风行，“调集数辆大车，把行动不便的伤兵安置上去！其余人手，带上火药、银两，即刻整备列队！”朱由棫翻身跨上马鞍，一把攥紧缰绳，“我们即刻入城，直扑怀庆府衙！”　　乍闻命令，满腹狐疑，刘成面露愕然：“公子，仅凭我们这百余名负伤的弟兄，贸然奔赴府衙？”　　洞悉人心，一针见血，“张延龄不是格外惜命吗，那就叫他继续活在恐惧之中。”朱由棫一声冷笑，“倘若他不肯交出怀庆城防的全部权责，今夜，便叫他活不到天明。”　　转头望向，目光投去，他转头看向沈炼：“沈百户，可否暂借你的锦衣卫铜牌一用？”　　双目微眯，反复权衡，沈炼眯起眼睛，久久打量马背上杀气腾腾的年轻人。几番斟酌，默不作声，最终，他并未多言，默默解下腰间的青铜腰牌，抬手抛掷过去。　　伸手接住，掂了掂分量，朱由棫伸手稳稳接住铜牌，在掌心掂了两下。　　“驾！”战马长嘶，势如奔雷，黑马一声嘶鸣，如同离弦箭矢一般冲出庄院，向着夜幕笼罩之下，危机四伏的怀庆府城疾驰而去。紧随其后，杀气腾腾，身后百多名满身血污的士卒，推着辎重大车紧随其后，杀气冲天。寒风猎猎，弥漫四野，凛冽寒风裹挟残雪，将遍地血腥气味，吹向旷野的四面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