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的朱由棫策骑当先,正迎着阵阵夜风策马疾驰,只因军情如火、刻不容缓,殊不知他大腿内侧早已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裤料和破损的皮肉牢牢粘连在一处; 所以此刻一旦冷风扑面而来,便好似利刃割剐一般钻心刺痛。 然而纵然痛彻骨髓,他依旧死死咬紧后槽牙,脑海当中纷乱如麻、百念丛生。 故此他心中不停思忖,闯贼麾下的队伍如今究竟推进到何处? 虽说那个黄河水流湍急汹涌,可倘若这批亡命之徒拼尽全力搜罗大小渡船,恐怕至多等到明天正午,便能够强渡大河,届时怀庆便危在旦夕。 于是不多时一行人便行至怀庆府南城门之下,奈何城门早已落锁紧闭,城头悬挂数盏防风油灯,昏黄微弱的灯火在阵阵晚风当中不住摇曳晃动、明灭不定。 “呔!城下是什么人!竟敢触犯宵禁禁令!” 这时从那城头探出一名人影,乃是守城的把总,他扯开嗓子高声喝问,只可惜话语之中难掩几分内心的忐忑不安、色厉内荏。 于是朱由棫勒住坐骑,坐下的黑马打了个响亮的响鼻,口鼻喷吐出一团团白蒙蒙的哈气 非但他并未开口应答,反倒抬手将手中那枚青铜腰牌高高举向半空,意图亮明身份震慑守军。 这时的阿晚也驱马向前踏出几步,嗓音清亮脆利高声喝道 “锦衣卫执行钦命公务!奉国将军在此,尔等还不速速开启城门!” 那名把总听到此话后便眯起双眼向下眺望,然而纵然无法辨识腰牌之上镌刻的文字,但是后方一长排推车,以及百余名满身血污、煞气逼人的士卒,却看得一清二楚、历历在目。 恐怕是惹不起的 他不由得吞咽一口唾沫,心底惴惴不安却又暗自思忖: 知府大人不是已经派遣人马前去围剿十里铺那伙人了么?为何这批凶神恶煞反倒杀到城门跟前来了,真是匪夷所思、出人意料… “这…可是宵禁已然施行,没有知府大人下达的手谕,卑职万万不敢擅开城门…” 把总瞻前顾后、进退两难,只能在说话之时也是吞吞吐吐。 “少在这里啰唆搪塞!” 朱由棫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心烦意乱说道 “倘若耽搁锦衣卫办理朝廷重案,到那时我便先砍下你的脑袋!立刻开门!快点” 就在僵持之际,沈炼这才策马慢悠悠从后方赶至近前,适时开口插言 “城上的人,睁开狗眼看仔细。此乃锦衣卫北镇抚司处理公务。若是执意拒不开门,来日便押你前往诏狱受审。” 在大明地界之内,那锦衣卫的威名终究依旧令人闻之色变。 是以那把总浑身一阵哆嗦,哪里还敢再有半点迟疑,慌忙扭头对着手下士卒大声呵斥 “全都愣着干什么!开城门!赶紧把城门打开!” 他惊慌失措、如履薄冰,生怕招来杀身大祸。 于是伴随着沉闷厚重的嘎吱摩擦声响,那两扇包裹铁叶的城门缓缓挪开一道缝隙 尘埃四起、声响隆隆。 而朱由棫见状也是双腿用力夹紧马腹,径直策马冲入城内。 紧接着刘成领着一众残存的兵士,推着堆满银两、火药的推车,车轮碾压青石板路面,发出刺耳聒噪的声响,浩浩荡荡、声势汹汹涌入怀庆城中。 此刻能看到城内四下一片漆黑,家家户户紧闭门窗、鸦雀无声。 甚至偶尔传出几声犬吠,然而那吠叫没持续几声,就能被屋内主人死死捂住,归于寂静,满城百姓人人自危、惶恐不安。 朱由棫全然无视街道周遭的种种动静,策马直奔府衙所在地。 盖因他心中暗自盘算,张延龄这老奸巨猾的官僚此刻恐怕多半还未曾安歇,而且因为刚刚送出五千两巨额白银,想必正坐在官署当中心疼得坐立难安、耿耿于怀。 果不出其所料,府衙正门虽说紧闭,院落之内却是灯火通明,能看到光亮隐隐透射出来,内外反差、一目了然。 呵呵,果然如此! “把门撞开。” 朱由棫翻身跃下马鞍,这么说道,只是刚好大腿伤口受到拉扯,一阵剧痛袭来,疼得他嘴角不住抽搐 而一旁的刘成单手握持兵刃,对着身旁两名手下扬了扬下巴。 那两名汉子胸中本就因为那狗官而积压着满腔怒火,故而当即不再多言,立马抬起粗壮的腿脚,对着朱漆大门狠狠踹去,动作干脆利落、雷厉风行。 要知道大门的门闩原本就没有扣得严实,所以朱由棫这几脚下去便直接被踹弹开来,轰然作响、势不可挡。 而院内值守的一众衙役正昏昏欲睡打着哈欠,然而忽见大门被人攻破,一大群满身血腥气息的人闯入院落,吓得手中的水火棍棒哐当散落一地,个个大惊失色、手足无措。 “那张延龄身在何处!?” 朱由棫阔步跨过门槛,一双眼眸冷冽如寒冰,神色肃杀、不怒自威。 “在…在后堂书房之中…” 此刻那有一名衙役吓得语无伦次,只能慌忙抬手向内院指引方向,说话之时战战兢兢、魂飞魄散。 而另一边的张延龄,此时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绫罗短衫,正在书房之内来回踱来踱去。 要知道那五千两白银,那是他多年以来搜刮民脂民膏积攒下的家底,就这样平白被一名宗室晚辈敲诈夺走。 因此他更是越想越觉得憋屈窝火,甚至心中已然盘算妥当,打算翌日便前去拜会总兵王绍禹,想要借对方手中的兵力把局面扭转回来,可谓是睚眦必报、痴心妄想。 正当他思虑筹划之际,在那屋外陡然响起一阵杂乱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绝于耳。 “砰!” 突然,书房房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张延龄被这么吓得浑身一颤,定睛细看,只见朱由棫手握长剑跨步而入,而且身后还跟着面无表情的锦衣卫百户沈炼。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张延龄猝不及防、肝胆俱裂。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破财消灾了吗! “你…你怎敢私闯官府衙署!本官乃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地方大员!” 张延龄色厉内荏地高声叫嚷,身体却不由自主向后退缩,一直退到书案边缘才停下脚步,举止慌张、外强中干。 朱由棫全然不理睬他虚张声势的说辞,几步冲到书案跟前,“啪”的一声,将沾染血迹的佩剑重重拍落在桌面,声势骇人、震慑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