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过听到这句话的本能反应是冷哼一声,接着便桀骜不驯的表示道 “退兵?俺李过这里就没这两个字!” 说完,他便走到帐门前,望着远处黑魆魆的怀庆城轮廓,越看越想得到,随即计上心来、另谋诡计,于是他又接着说道 “你等传令下去,把营里的战鼓全给俺抬出来!听我指使 先分作三班,今夜就在城外给俺擂鼓!而且再派几百号嗓门大的,好好给我去城下骂阵!先杀杀他们锐气” 又过了三四个时辰…此时的夜色极为浓稠,并且四下昏天黑地、万籁沉寂,此刻几步之外便沉进黑里,又因为寒意漫溢,所以这也就导致只有城头上隔三差五点着的几盆火堆,并且时不时被寒风扯出一串火星子,火光忽明忽暗、寒风砭骨。 这个时候的朱由棫正靠在一堆破麻袋上,身前生了个小火盆。 而风一吹,那些火苗子直往他脸上扑,烤得他半边脸发烫,又因为夜风凛冽,后背又被夜风吹得冰凉,可谓冰火交加、苦不堪言。 不过还好有人照料,此时的阿晚蹲在他身旁,手里正拿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他大腿上的裤料。 又因为之前缠的布条早就被血水浸透,所以这会儿和皮肉冻在了一起,只要稍一用力,所以朱由棫就疼得浑身打摆子,简直痛入骨髓、坐立难安。 “公子,您还是忍着点,这布条必须得撕下来,不然伤口要溃烂的。” 阿晚提示过后随即咬紧牙关,猛地一扯。 刹那之间、痛彻心扉 “呜——” 此刻朱由棫闷哼一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直往下淌。 见撕下来后的阿晚赶紧把金疮药厚厚地敷上去,又用干净的白布一圈圈缠紧 在这简陋条件之下,大概也就只能做到这般地步。 而与此同时、在城头之上,不远处,马道口点着几根粗大的火把,照得那堆白花花的银子晃人眼。 只见此刻的刘成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并且左边耳朵那里渗出一大片血迹,然后又因为身负伤势,依旧单手提着刀,指挥着几个护卫给活下来的卫所兵发赏钱,纵然身负创伤、依旧恪尽职守。 他正在高声喊话、论功行赏 “你,杀了一个贼,赏五两!拿好!” 又有人见状,继而怯生生开口、心存希冀,“俺…俺跟人合砍死一个,算不算?” 刘成都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着用这笔钱,是故毫不推诿、秉公处置,“算!两人平分,一人二两半便是了!” 霎时间人声鼎沸、百态纷呈,此刻城头上乱哄哄的,有人拿着银子在火光下用牙咬,确认真假后傻笑; 有人则抱着银子,又看着旁边同袍的尸体,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一旁的朱由棫冷眼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这大明朝的兵,说到底也就是一群苦哈哈,甚至饭都吃不饱,可能谁愿意卖命? 要不是这几千两银子砸下去,在这怀庆城早他娘的换大王旗了。 可惜这银子再多,也有花完的时候,并且明天呢?后天呢? 就在朱由棫愁绪万千之际,就在这时沈炼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并且他的手里拎着个牛皮水囊,在朱由棫身旁盘腿坐下。 “公子无事,不如喝口烧酒,驱驱寒气罢” 朱由棫自然没有过多客套、坦然受之,接过来拔掉塞子,仰头猛灌了一口。 此刻那烈酒入喉,完全就像吞了一团火,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待缓过来后,他就用手背抹了把嘴,接着把水囊扔还给沈炼 此刻沈炼不语,只是接过水囊,自己也喝了一口,随即就目光投向城外那连绵不绝的贼军火把,像是一片繁星落在了地上。 “公子今日的做派,实在是倒让沈某开了眼。” 沈炼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毕竟沈某在北镇抚司当差这些年,也是见惯了京城里那些达官显贵、皇亲国戚。 他们这些人又因为贼寇一来,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或许若大明朝的宗室都有公子这般血性,那么流贼也打不到黄河岸边。” 听闻这番言语、朱由棫却是心中一凛, 他娘的这沈炼是话里有话啊! 防备与我? 于是朱由棫他干笑两声,故意装糊涂 “大人还是少给我戴高帽了,做到如今无非是不想死罢了。 又因为这城要是破了,李自成能因为我是宗室就放过我?怕是得把我扔进锅里熬成福禄汤!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旋即他便目光灼灼、凝神审视,而又与此同时沈炼转过头,盯着朱由棫的眼睛看了半晌,可能想从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破绽…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接着过了片刻,他终于微微点了点头,没再深究 “想必公子是个明白人。只是这怀庆城,因为外无援兵,内无粮草,火药也快耗尽了。今日贼军只是试探,大概明日若是大举攻城,而单凭这些用银子喂出来的兵,必定是守不住的。” 听到这么消极的话语朱由棫心烦意乱地抓起一把地上的积雪,并且在手里揉捏着,“还能如何呢?难不成你沈百户有长翅膀的法术,能飞出去?” 然而朱由棫这话音方才落定、随即异变陡生,因为就在这时,城外黑魆魆的旷野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咚咚”声。 这声音起初若有若无、隐隐传来,此刻声音还小,像是在地底下敲,又因为鼓声接连响起,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到最后越来越密,连成一片。 天崩地裂了! 那是几百面战鼓同时擂响的动静! 朱由棫闻听鼓声大作、神色骤变,此刻他猛地直起身子,大骂不已 “娘的!李过这疯狗,大半夜的还要攻城?!我干它娘!” “不是攻城。” 卢剑星不知何时站到了两人身后,并且是双手抱胸,眉头紧锁地看着城外,“依我看,想必是疲兵之计。又因为贼军这是不想让咱们睡觉。” 果不其然、相辅相成,与此同时战鼓声中,隐隐约约传来了成百上千人的叫骂声。 那些贼兵躲在护城河外的黑暗里,扯着嗓子大骂官军,各种污言秽语顺着夜风飘上城头,喧嚣聒噪、不绝于耳。 受此骤然惊扰、人心惶惶,此刻城头上的卫所兵本来就神经紧绷,刚闭上眼想眯一会儿,又因为被这鼓声一震,吓得纷纷抓起兵器跳了起来,以为贼寇又爬上来了,所以一时间城头上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场面混乱不堪、手足无措。 “直娘贼!” 朱由棫狠狠一拳砸在麻袋上,气得咬牙切齿,“传令下去,谁也不许慌!只要那些贼人敢靠近护城河,就给老子放箭!要是只在远处骂街,都他娘的把耳朵塞上,给老子睡觉!” 虽说军令已下、奈何于事难补,此刻话是这么说,可那震天动地的鼓声,一下一下砸在人心坎上,又因为鼓声不绝于耳,谁又能睡得着? 于是朱由棫靠在墙上,听着那催命般的鼓点,只觉得这漫漫长夜,大概比白天还要难熬,只觉长夜漫漫、如坐针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