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金鼓不绝 此刻那怀庆城外,可以真的算是李过的老营兵端的是如附骨之疽、阴魂不散,甚至被打退了还特意分作了三班人马,通宵达旦、日夜不休地在护城河外擂鼓骂阵。 因为那“咚咚”的沉闷鼓声,并且借着夜半凛冽的夜风直往人耳朵眼里钻,重重叠叠,真的能够扰得人心神不宁、方寸大乱。 而且与此同时,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更是花样百出、变本加厉轮番辱骂大明皇帝、诋毁戍守城内的官军 因为贼寇存心折辱军心,所以极尽挑衅羞辱之能事。 贼军的辱骂,加上此刻朔风刺骨,朱由棫心情极差,他正草草裹着一件不知从哪具战死死尸身上扒下来的破旧棉大氅,很是狼狈的瑟缩蜷缩在冰冷的女墙根下。 因为后背紧紧贴着的青砖缘故,所以他也感觉到了一股股阴邪寒气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实在是能够冻得人四肢僵硬、通体发僵。 与此同时,他大腿内侧那道该死的崩裂撕裂刀口再次作乱,经阿晚方才敷上的金疮药浸染,并且又因为药性刺激伤口肌理,此刻更是刺痛难忍、阵阵抽缩,火辣辣的灼痛感蔓延周身 一系列的坏事加起来,让他坐立难安、苦不堪言。 是不是该跑了…娘的,估计是守不住了…可是跑?往哪跑? 即使心中存有逃生之念,但是这仓皇逃命的念头也只是刚在他脑子里冒了个泡,随即便被他自己清醒决绝、当机立断地生生掐灭了。 废话!城下那些黑魆魆的旷野之中,就算看不到,也能够猜想到肯定是有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尽是数万贼兵的! 唉!可恼可恼! 就在这时,似乎还有人睡不着,在他身后数步之遥,那沈炼这尊冷面阎王正怀抱绣春刀闭目调息、静默值守。 此刻朱由棫见状心中满是憋屈愤懑、万般无奈 大概是时运不济,老子本是好不容易成了大明宗室,早知道这样就该安稳度日、衣食无忧的! 如今竟要和草莽泥腿子在残破土城墙上苦苦熬命、浴血死守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实在操蛋透顶。 朱由棫心中暗骂自己真的是作死,如果能逃出去的话以后当个富贵王爷 然而事到如今、已经是进退无路 “公子还没睡?” 此刻的阿晚小心翼翼、轻步上前,并且她从旁侧缓缓凑来,于是恭敬递过半块冷硬干涩的干饼,满心担忧道 “公子,垫垫肚子罢,熬了一宿了。” 要知道此刻的朱由棫身心俱疲、腹中更是空空,实在装不下去了,立马抬手接过干饼,张口用力干嚼了一口。 本来天气就了冷,更何况那冻了整夜的面饼下咽只感觉粗粝干涩,直直剌得喉咙生疼、难以下咽 朱由棫也只是连几声剧烈干咳、胸腔发闷,于是随即将那半块干饼随手扔回身侧的竹制笸箩之中,心绪烦躁、有些不耐至极地摆了摆手 “唉…国事已经如此,我也实在是咽不下。刘成那边换防了没?” 此刻闻言,阿晚先是微微垂首、低声应答 “刚换下,他带着一众疲惫残兵去往马道底下去,随即眯眼歇息去了。” 朱由棫正要点头想着自己也再睡会的时候 就在这时,一旁一直静默伫立的沈炼突然睁开双目,并且立马转头牢牢盯住身侧的朱由棫 “我一睁眼就看到公子如此…您倒是沉心静气、临危不乱。 唉,只是如今城内粮草枯竭、火药将尽,堪堪撑不过明日战事,想必李过那厮今夜擂鼓疲敌、消磨军心,而且待到明日必定大举猛攻、死战破城。” 就在他说话期间,此刻那雾锁荒原、视野朦胧,而且又因为浓雾遮蔽视野,所以只见那层层叠叠的浓厚晨雾之中,人影幢幢、影影绰绰,即使细细眺望,也全然不见昨日那般高耸林立、气势汹汹的攻城云梯与厚重冲车。 并且与此同时取而代之的,是数百名赤膊上阵、悍不畏死的精壮汉子,合力推着数辆包覆厚实生牛皮、坚固防护的偏厢车,他们于是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地缓缓贴近护城河岸边,行军隐匿、毫无声息。 或许又因为这帮贼兵双手空空、未携寻常刀枪兵刃,肩头反倒尽数扛着铁镐、木锹等掘土器具,所以举止诡异、行径反常,全然不似常规攻城打法。 所以此刻朱由棫也是有些不懂,只是眉头紧锁、满心疑窦,因为看不懂贼寇战术,所以此刻他正在低声喃喃自语、暗自诧异 “他们居然不正面强攻攻城?” 就在朱由棫迷茫之时,他那身旁驻守的一名缺了门牙、久经战阵的卫所老总旗闻声靠近 他似乎知晓什么,此刻正眯起昏花老眼,并且细细辨认城外动静。 或许是因为他久历沙场、识得贼寇伎俩,所以转瞬之间,这位见惯战事的老兵面色骤变,立刻他的眼底就满是惊惧惶恐,甚至连说话的语调都剧烈颤抖、磕磕绊绊 “将、将军!大事不好了!那并非正面攻城的贼兵!那些皆是贼寇麾下专精地道的掘子军!此时的他们鬼鬼祟祟、分明是意欲深挖地道、掏空根基,肯定是偷偷掏咱们的城墙根,暗中破城!” 是了!是了! 此刻一语惊醒梦中人,朱由棫也意识过来,听闻此话骇然失色。 要知道任谁都知道这怀庆城的老旧城墙本就年久失修、破败不堪,所以再加上历经风雨侵蚀、战火摧残… 接着倘若被这帮掘子军暗中掏空墙基,再填埋数桶烈性火药引爆,想必整段城墙必然轰然崩塌、尽数倾颓 而且全城将士顷刻间便会陷入四面失守! 必死无疑! “坏了,果真如此…那我等该如何是好?可否动用红夷大炮轰击、剿灭这帮贼兵?” 此刻闻言,那老总旗满脸苦涩、连连摇头,因为城中火器早已损耗殆尽,所以痛心疾首、不住拍腿长叹 “公子这些都没了!昨日激战惨烈、炮火透支,而且城中仅存的红夷大炮早已不堪重负、炸膛损毁,即使有心反击,如今也无炮可用、无力反击! 所以当务之急,应该是需即刻搜罗全城大水缸,蒙上厚实熟牛皮,逐一埋置于城墙根各处,如此借缸听音、探查地音,精准摸清这帮地老鼠的掘进方位、深浅进度!” 此刻事态紧急、刻不容缓,于是朱由棫心急如焚、高声传令,扯着沙哑破碎的嗓音在死寂城头厉声呼喊:“张延龄!张延龄死哪去了!速速前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