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那个洪亮喝声百步传扬,所以震得旷野皆闻,全场乱贼听到后尽皆胆寒。 纵使如此,李过依旧不为所动,他听到的狠话多了,此刻正咬牙凝怒,正要催马死战,可此刻却被身旁十余亲兵死死拽住马缰,拼死拦阻。 大概是有一名亲兵统领急声苦劝 “将军不可再战!全军溃散,再留此地,老营根基必尽丧于此!留身伺机,方能再图后事啊!” 回过神来的李过忽然也意识到了,又望着旷野之上官军碾压屠戮的惨状,就算此刻他的胸腹剧烈起伏,满心不甘,而且只差片刻,怀庆城门便会攻破,大功唾手可得… 可还是没能攻下来 半途截胡、功亏一篑。 “黄闯子!此仇我记下了!” 怀着巨大的怨气,他怒火攻心,咬牙沉声传令 “全军向西突围!撤!” 此刻主将遁走,那些手下的流贼自然更是彻底四散奔逃,漫山遍野皆是溃兵。 又因为黄得功铁骑不急远追,步步碾压推进,所以逐层清剿逃卒,旷野哀嚎不绝,尸骸遍地。 与此同时,城头之上,众人见战局已定,也是纷纷狂喜 就在这时,那朱由棫手中半截断枪无力脱手,滚落青砖地面。 因为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浑身气力尽数消散,所以他顺着墙垛缓缓坐倒,大口喘息不止,浑身酸软无力。 此战居然能胜 “公子,贼兵退尽了,我们守住城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马道旁,刘成捂着残耳伤口,看到战胜后的场景任由血水从指缝渗出也由衷的开心 片刻后,他转头看向幸存的卫所兵,嗓音沙哑高喊 “都起身!贼寇败了!咱们活下来了!” 此刻几名幸存老兵相视无言,片刻后尽数丢开兵器,相拥落泪。 此刻那之前战死的赵老头尸骨未寒,所以他年幼的孙儿抱着祖父遗留的断枪,伏在城头低声恸哭。 而与此同时,那个知府张延龄不知何时从马道底层蹒跚而上,小腿带箭负伤,一瘸一拐凑近前来,刻意挤出恭谨神色 “公子福泽深厚,保全怀庆一城百姓,真是的功德莫大啊!” 可惜朱由棫无心应答,只觉胸腹翻涌不适,几番干呕,终究无所吐出,满心只剩倦怠与厌烦。 至于一旁的沈炼依旧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波澜。 此刻他正取出一方旧布,并且细细擦拭绣春刀身血迹,一直到了刃面光洁无垢,这方才利落收刀入鞘。 于是“公子屡经绝境而安然无恙,福运匪浅。”沈炼侧眸淡淡一句,语意平直,无从辨其褒贬。 就在这时,卢剑星撕布裹住后背重伤,强忍痛楚,好像又想到了什么?于是眉头紧锁沉吟 “只是我还有一事不解,黄得功此番驰援太过突兀诡异。毕竟那些朝廷援军向来迁延迟缓,从未有这般千里疾驰、精准解围的情形。且其本镇在庐州江淮一带,跨界入豫,情理不通啊。” 或许他说的有道理,不过此刻的朱由棫身心俱疲,无力言语,此刻只转头顺着垛口缝隙,望向城下残局。 因为旷野血战已然落幕,流贼主力远遁数里,所以遍地尸骸、弃旗、辎重狼藉一片。 又因为护城河水尽数被血染深,水面浮着零星残尸,所以满目苍凉。 大概又过了片刻后,黄得功策马踏过尸地,从容行至南门城下。 与此同时,身后铁骑井然有序,逐一补杀未死残贼,肃清战场。 因为黄得功抬眼打量城头,目光扫过残破墙体、累累尸骸、城外堆积的攻守器械,所以一眼便知方才血战何等酷烈。 于是他挺枪指城,声线粗犷洪亮,直透城头: “城上主事之人何在?本伯黄得功,奉旨剿贼,途经此地恰逢战事。即刻开城,供给我军战马草料、将士酒水!” 此刻声如惊雷,震得城头浮土簌簌坠落。 纵使如此,朱由棫借阿晚搀扶,咬牙撑起重伤身躯,探身出垛,以嘶哑嗓音高声应答,不卑不亢: “本官大明宗室朱由棫,死守怀庆,保城不失。城门早已封死堵牢,无从开启。尔部所需粮草草料,可垂绳上城自取。” 城下,黄得功听完朱由棫的话,先是始料未及愣了一下,紧接着他偏过头,跟旁边的副将对视了一眼,旋即想到了什么突然仰头大笑起来。 笑得很是嘲讽和侮辱 “宗室?” 只见黄得功手里的铁盔枪往地上重重一顿,瞬间扬起一片尘土,厉声喝道,“如今河南这地界,福王都被流贼炖了福禄汤,时至今日你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宗室,平白无故跟老子摆什么臭架子! 呵呵,须知老子带着弟兄们跑了五百里,千里奔袭替你们解了围,到头来连口热汤都不给喝?如果不是老子和老子的弟兄们,恐怕你现在已经被李过那贼厮生吞活剥了!” 此刻城头风大,恰逢朱由棫扯着领口,于是便勉力把那件破棉大氅裹紧了些。 而后他听到这话又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眺望。 奈何距离太远,就连肉眼也实在是难辨看不清黄得功的五官,唯独只能看见一丛乱糟糟的络腮胡子 “黄伯爷。” 此刻朱由棫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些卑微 “不是本官薄情寡义不通人情。但凡你看看这城墙,如今西门塌了一半,尚且南门千斤闸被乱兵弄坏了。 所以当下城门后头堆的都是死人、破砖头、烂木头,都是狼藉一片。 倘若真要搬开,少说也得半天。因此伯爷要是等得起,便可就在下面扎营。 而若是等不起,但凡要什么,我让人用箩筐吊下去。反正城里有的东西我都可以尽数给伯爷报答其救命之恩啊” 固然城门确实堵了,然则真要开,只需多费点功夫也能弄开。 归根结底依旧是朱由棫不想开 盖因大明朝的兵是个什么德行,即便他没亲眼见过,素来历史书上也看够了。 毕竟嘛!历来这帮人打流贼未必行,反倒杀良冒功、劫掠百姓绝对是一把好手,劣迹斑斑。 如今怀庆城现在连个完整的防御阵型都摆不出来,一旦这几千如狼似虎的骑兵一旦放进来,势必城里那些刚死里逃生的百姓,下场可想而知,恐怕要比流贼进城好不到哪去。 此刻底下的黄得功听到这话缄口不言。 随即他为了舒服又在马背上换了个姿势,悠然摸着下巴上的胡茬,似乎在掂量城上这人的分量 “公子。” 倏然张延龄不知道从哪瘸着腿凑了过来,神色焦灼压着声音,而且还是一脸急切 “那可是靖南伯啊!堂堂朝廷的大将!万万咱们怎么能拒之门外?如若不然这要是参咱们一本,说咱们阻挠大军,这般罪过谁担得起? 况且官军进了城,咱们这心不就安然无恙彻底放肚子里了吗?还是快快的放大军进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