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终于沉睡

　　腿上的剧痛变成了持续的灼烧感，但那种沉闷的麻木感似乎减轻了一点，衣服全贴在皮肉上凉飕飕的，朱由棫虚弱的吐出一口气。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架到院子外面，沈炼把他扶了起来。　　自己跨坐在后面充当肉垫和支撑，沈炼把朱由棫托上另一匹马的马背，此时卢剑星已经把阿晚用布条绑在自己背上翻身上马，两匹辽东马打着响鼻不安的刨着地。　　一脸为难，孙安牵着马缰绳站在原地。　　“主子…这、这没马了啊，奴婢两条腿跑不过啊！”　　“你…上来，坐前面。”　　朱由棫垂着头，声音微弱。　　但他没出声反对只是往后挪了挪位置，毕竟这马再神骏驮三个人也够呛，沈炼皱了皱眉。　　缩在马脖子后面紧紧抱住马鬃，孙安如蒙大赦，踩着马镫手脚并用的爬上去。　　带着深秋的寒意，夜风吹在身上，他们出了村子。　　“往哪边走？”　　卢剑星在前面问。　　往南是送死，往东是迎着清军撞，清军的探马既然已经摸到了这里说明大部队离的不远了，三十里外的大营现在肯定已经彻底混乱，朱由棫靠在沈炼身上。　　“西北…绕开黄得功的防区，走荒地，往山东方向扎。”　　朱由棫吃力的说道。　　马蹄声在坑洼的土路上响起。　　那张脸在黑暗中逐渐扭曲变成了刚才那个清兵狰狞的笑脸，马士英端着茶碗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南京那间阴暗的牢房里，颠簸中朱由棫的意识时断时续，卢剑星为了不引人注意没有让马跑的太快。　　不知道走了多远。　　沈炼也跟着停下，前面的卢剑星突然勒住马缰。　　顺着卢剑星看过去的方向，朱由棫勉强睁开眼。　　被染成了一片暗红色，东南方向的天空。　　但那片红光在黑夜里格外刺眼，距离太远了，没有声音传过来。　　“是黄总兵的大营啊…”　　孙安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烧营了。　　那片区域不管哪种情况都已经彻底变成了满是死伤的地带，或者是黄得功在主动撤退前放火烧了带不走的辎重，清军的动作显然比预想的还要快。　　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那片火光意味着大明的防线又出现了一处缺口，朱由棫收回视线。　　一阵冷风卷着枯草掠过。　　朱由棫把下巴埋进衣领里。　　“别看了，走。”　　黑暗中只有马蹄踩碎枯枝的声音，马匹再次迈开步子。　　但他知道只要还没断气这路就的继续走，能不能活到天亮还是个未知数，烂肉虽然剜掉了但烧还没退，朱由棫摸了摸腰间那把带血的匕首。　　身后的火光渐渐被远处的矮丘挡住。　　沈炼在后面低声开口。　　“公子…前面没路了，全是野林子。”　　“进去！清军的骑兵在林子里跑不起来，只要熬过今晚就行。”　　朱由棫没有犹豫。　　树枝刮擦着衣服发出沙沙的声响，马匹钻进茂密的树林。　　疼的直吸凉气但没敢出声，孙安在前面被树枝抽了一下脸。　　声音被吸收了大半，地上的腐叶很厚马蹄踩上去软绵绵的，林子里很黑，月光只能勉强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　　“停一下。”　　朱由棫突然出声。　　卢剑星也停在前面手按在了刀柄上，沈炼立刻拉住缰绳。　　“怎么了？”　　沈炼压低声音问。　　连秋虫的叫声都没有实在是太安静了，但他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朱由棫侧着头听着林子深处的动静。　　“下马。”　　朱由棫吩咐。　　孙安连滚带爬的溜下马背牵着缰绳，此时沈炼已经先跳下去把朱由棫扶了下来。　　“前面有人。”　　朱由棫靠着一棵树坐下，指了指左前方的黑暗处。　　提着刀摸了过去，卢剑星早把背上的阿晚解下来放在了孙安身边。　　没过多久，卢剑星回来了。　　“是流民，大概十几个人躲在一个土坑里，看样子也是从镇子那边逃出来的。”　　卢剑星把刀收回鞘里。　　“惊动他们了吗？”　　沈炼问。　　“没有，他们吓破了胆，只要有点风吹草动就往泥里钻。”　　朱由棫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　　“绕开他们，别打交道。”　　一匹马或者一口吃的都足以让人失去理智互相残杀，在逃亡的路上同类有时候比清兵更危险。　　小心翼翼的绕过那个土坑，几个人牵着马。　　朱由棫甚至能听到黑暗中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酸臭味，那是长时间没有洗澡的流民身上特有的味道。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们重新上马。　　天快亮的时候，林子到了尽头。　　河道里全是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前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　　“过了这条河…再往北走几十里，应该就出了南直隶的地界了。”　　沈炼辨认了一下方向。　　他看着那条灰白色的河床，虽然朱由棫的烧退了一点，但整个人虚脱的厉害。　　“别走河道…顺着河岸走，河道里没有遮掩，天一亮，很容易被探马发现。”　　朱由棫声音沙哑。　　马匹沿着河岸边的灌木丛艰难前行。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废弃的破庙。　　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庙不大，供奉的泥像早就塌了一半。　　“就在这儿歇脚…”　　朱由棫实在撑不住了。　　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板让朱由棫躺下，沈炼扶着他进到庙里，卢剑星则去把马牵到庙后拴好。　　小丫头还没醒但呼吸平稳了不少，孙安把阿晚放在了旁边的干草上。　　“我去弄点水。”　　卢剑星拿着水囊出去了。　　用破布擦拭着绣春刀，沈炼坐在庙门口。　　阳光从窟窿里漏进来刺的他眼睛生疼，朱由棫躺在石板上看着残破的屋顶。　　他活下来了，暂时。　　清军的攻势到底到了哪一步，刘泽清的兵马靠不靠的住，对于山东那边是什么情况他一无所知。　　他现在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里，马士英把他逼出南京就是要借刀杀人。　　“沈炼。”　　朱由棫闭上眼。　　“在。”　　“过了河，找个活口问问路…我们需要知道山东现在的具体局势。”　　“明白。”　　梦里又是那片连绵不绝的火光和无数张模糊不清的脸，朱由棫没再说话，任由疲惫将他拖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