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股经年的霉味,弥漫在破庙里。 睁开眼,朱由棫的视线在满是蛛网的梁柱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对焦,右腿传来的刺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疼的钻心,不是那种沉甸甸的木了,但这也就意味着肉没死透。 缩在神台下面的干草堆里,孙安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阿晚躺在另一边,呼吸很轻,小脸煞白,但额头上的温度似乎降下去了些。 从庙门外走进来,卢剑星手里端着个破陶罐。 “醒了?” 他走过来,把陶罐递过去。 “只有凉水啊,将就下。” 接过陶罐,朱由棫灌了两大口,水里带着股土腥味,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去,勉强压住了胃里的翻腾。 “沈炼那小子人呢?” 朱由棫把陶罐搁在身旁的石板上。 “去前面探路了,顺便看看…看能不能抓个活口。” 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卢剑星拿出那把满是缺口的绣春刀,用破布慢慢擦拭。 没说话,朱由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裹在上面的布条渗着暗红色的血迹,隐隐透着股药酒的刺鼻味道。 “这腿…废不了吧。” 他问。 头也没抬,卢剑星说。 “看命吧,肉是剜干净了,要是再发热…妈的神仙难救。”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跨过破败的门槛走了进来,沈炼手里拽着根麻绳,绳子那头拴着个男人,男人双手反绑在背后,嘴里塞着团破布,跌跌撞撞的被拖进来,脚下在门槛上一绊,结结实实的摔在泥地上,身上穿的是件脏的看不出颜色的鸳鸯战袄,没戴头盔,头发乱蓬蓬的。 “刘泽清的人。” 把绳子在柱子上绕了两圈,沈炼打了个死结。 “在河沟下游几里地抓的,正跟几个流民抢吃食呢。” 听到动静的孙安猛的惊醒,揉了揉眼睛,看见地上的人,吓的往后缩了缩。 靠着神台坐直了身子,朱由棫说。 “把嘴里的东西掏了。” 上前一步,沈炼一把扯出那人嘴里的破布。 男人剧烈的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往后缩,眼神惊恐的在庙里几个人身上打转,看到沈炼和卢剑星腰间的刀,脸色更白了。 “各位好汉…各位爷爷啊,小的就是个跑腿的,身上真他妈没钱…” 操着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男人声音直哆嗦。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朱由棫没理会他的求饶。 “叫什么,哪个营的。” 声音不大,透着股虚弱,但语气很冷。 咽了口唾沫,男人说。 “小、小的叫王二狗,是刘帅…刘总兵麾下左营的。” “刘泽清那老狗在哪。” 愣了一下,王二狗眼神有些闪躲。 “这…小的哪知道总兵大人的去向啊,小的就是个大头兵…” 没废话,沈炼刀鞘直接砸在王二狗的肩膀上,伴随着一声惨叫,王二狗整个人歪倒在地,疼的直抽冷气。 “再问你一遍,刘泽清在哪。” 朱由棫看着他。 “跑了,早他妈跑了!” 王二狗扛不住,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三天前,鞑子的前锋刚过徐州,刘帅就带着亲兵和家眷往南撤了,根本没打,留着我们这些人在后面顶雷啊!” 心里沉了一下,朱由棫想着江北四镇之一的刘泽清连面都没见就跑了。 “黄得功那边呢。” “黄总兵…黄总兵败了。” 王二狗结结巴巴的说。 “昨晚上那边火光冲天,听说鞑子的骑兵直接冲了中军,黄总兵带着残兵往南边退了,现在估计已经退过淮河了。” 江北防线彻底烂了。 闭上眼,朱由棫知道山东现在成了无人管的真空地带,到处都是像王二狗这样的溃兵,以及趁火打劫的流寇。 “往北走…去济南,路怎么通。” 睁开眼,朱由棫盯着王二狗。 眼神游移了一下,王二狗说。 “往北…往北三十里,有个沙沟集,过了沙沟集,上了官道,就能一直往济南府去。” “沙沟集里有谁。” “没谁…就是些逃难的百姓,还有几个乡勇在守着。” 没说话,朱由棫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安静的只能听到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卢剑星停下了擦刀的动作,抬头看了王二狗一眼,那眼神让王二狗后背有些发凉。 “沈炼。” 朱由棫开口。 “在。” “把他左手小拇指切了。” 猛的瞪大眼睛,王二狗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沈炼已经一步跨过去,一脚踩住他的肩膀,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手顺势抽刀。 刀光一闪。 凄厉的惨叫声在破庙里回荡,孙安吓的捂住了耳朵,把头埋在干草里。 面无表情的把断指踢到一边,沈炼的刀刃在王二狗的衣服上蹭了蹭血迹,王二狗疼的浑身抽搐,冷汗把脸上的泥垢冲出几道白印子。 “我这人脾气不好,也没时间跟你耗。” 靠在石台上,朱由棫说。 “再问你一遍,沙沟集里有谁。” 一边哆嗦一边哭喊,王二狗说。 “有…有我们营的人,两百多号人,千总李大疤瘌带着…占了集镇,设了卡子,专门抢过路的流民和商客…” “这就对了。” 点点头,朱由棫说。 “有绕过去的路么。” 疼的直吸气,王二狗脑子转的飞快。 “有…镇子西边有条旱沟,平时没人走,能绕过去…” 看着他的眼睛,朱由棫知道人在极度恐惧和疼痛下,眼神是藏不住事的,王二狗的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狡黠。 “旱沟里有什么。” 朱由棫问。 “没…什么都没有,就是路不好走,马过不去…” “沈炼,切无名指。” “别切,别切,我说,我说啊!” 彻底崩溃了,王二狗嚎啕大哭。 “旱沟里有暗哨,李大疤瘌在那边挖了陷马坑,还埋伏了弓箭手,专门对付那些想绕路的有钱人,走那边就是死路一条啊!” 沉默了片刻,朱由棫盘算着两百多号溃兵,有弓箭,有准备,他们这边两个半能打的,一个老太监,一个小丫头,还有自己这个半废的人,硬闯正路肯定不行,绕路更是自投罗网。 “集镇里有大车么。” 朱由棫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愣了一下,王二狗连连点头。 “有,有,李大疤瘌抢了十几辆骡车,都停在镇子东头的晒谷场上,粮食和财物都装在车上,准备随时跑路。” 看了沈炼和卢剑星一眼,朱由棫知道他们现在太需要一辆车了,两匹马根本驮不动这么多人,而且自己的腿再这么颠下去,早晚的废。 “公子,你想去抢车?” 皱了皱眉,沈炼问。 “不是抢,是借。” 扯了一下嘴角,朱由棫说。 “两百多溃兵,听着吓人,其实就是一群惊弓之鸟,鞑子没来他们敢作威作福,鞑子真来了,他们跑的比谁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