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身往旁边歪了一下,压在干硬的土块上。 没出声,朱由棫的后脑勺磕在木板边缘,右腿的伤口随着颠簸扯动,那种痛感是一跳一跳的钝痛,连带着半边身子发麻,他睁开眼,头顶是交错的枯树枝,灰白色的天被切割的乱七八糟。 冷风往领口里吹。 怀里搂着阿晚,孙安缩在车尾,老太监闭着眼,嘴唇发青,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阿晚倒是没睡,两只眼睛盯着朱由棫搭在车沿上的手,全是干涸的血泥在那只手背上。 “水,还有水么…” 嗓子干的发痛,朱由棫开口。 拔了塞子递过去,孙安赶紧睁眼去摸腰间的水囊。 水里有股土腥味,朱由棫灌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滑动,牵扯着干裂的嘴角,撑着车辕坐直了一点,他把水囊扔回给孙安。 手里的缰绳松松垮垮的搭着,前面赶车的沈炼没回头。 四条腿打着晃,那匹老马走的很慢,每迈一步,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就粗一分。 “老卢呢…卢剑星去哪了?” “前头,往前头去了。” “这林子密,车辙印太深,我让他去前面探探岔路,往东走不能一直钻林子,总的找官道或者乡道。” “走不远,找着路也走不远。” 看了眼那匹马的背影,朱由棫话音刚落,老马前腿一软。 没有嘶鸣,就是极其沉闷的一声响,马肚子直接砸在地上,连带着车辕往下栽,脚尖在车板上一蹬,沈炼整个人朝侧边翻了出去稳稳落地。 车厢翘了起来。 叫了一声,孙安连滚带爬的护着阿晚往下掉,朱由棫没动,单手抓着车沿身子跟着倾斜,右腿不可避免的撞在木板上。 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他咬着牙。 直接伸手把朱由棫从车上架下来,沈炼走过来没管那匹马,让人靠在一棵粗树干上。 脖子伸的老长,老马躺在地上,嘴边全是白沫,鼻翼快速翕动了几下就不动了。 “娘的,废了。” 把腰间的绣春刀往上提了提,沈炼看了一眼。 大口喘气,朱由棫靠着树皮,腿上的伤口不知道有没有裂开,但他能感觉到里面在发热,隔着麻布往外渗着什么东西。 没车了。 就剩沈炼一个全乎人,四个人里有一个太监,一个小丫头,还有一个断了腿的高烧病号。 这腿连十里地都走不出去,往东去青州根本不可能。 脑子里乱糟糟的,清军的大队人马随时会从后面的村子追过来,那几个跑掉的伪军肯定会带路,顺着车辙印找过来最多半个时辰。 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公子!” 前面树丛响动,卢剑星钻了出来。 没多问,他看了眼地上的死马,直接走到朱由棫跟前。 “什么情况…前面?” “有条往东北的土路,出了这片林子,路边有个废弃的野店,几间破土房。” “里头…里头有人。” “多少人?” “四五个吧,穿的杂,看着像溃兵,院子里停着一辆独轮推车,还有头灰驴。” 盯着地上的枯叶,朱由棫没动。 独轮车,灰驴。 “刀呢?有刀么?” “有,长矛也有两根,靠在墙根下。” “还在生火烤干粮,没什么防备。”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现在的处境,朱由棫没立刻说话,没有代步工具绝对跑不掉,那辆独轮车是唯一的活路。 可是有四个溃兵。 对方手里有长兵器,沈炼和卢剑星能打,万一失手或者拖延了时间,后面的追兵赶上来全的折在这儿。 干,还是不干。 “公子,我背你!我背你走!” 上前一步,卢剑星见他不说话。 “这林子深,咱们不走大路,往北边山里钻,鞑子的骑兵进不去!” “吃什么?进山吃什么!” 抬眼看他,朱由棫喘着气。 “这天寒地冻的,没吃没喝没药,进山也是喂狼!” 卢剑星闭嘴了。 “那几个溃兵…杀的干净么?” 转头问沈炼,朱由棫压低声音。 视线落在林子深处,沈炼摸了摸刀柄。 “四个,若是他们聚在一起烤火,我和老卢摸进去三息之内能解决两个,剩下两个反应过来,的费点功夫。” “不行,费功夫就容易弄出动静。” 没摸到,他伸手去摸那根之前当拐杖的粗树枝,孙安赶紧从车底下拉出来递到他手里。 单腿站了起来,朱由棫撑着树枝,右腿悬空不敢沾地。 “那头驴套在独轮车上,能拉人么?” “能,那推车改过,前面有套索。” “走。” “公子…真要抢啊?那可是当兵的,万一…” 在旁边打哆嗦,孙安脸色发白。 “闭嘴!” 瞥了他一眼,朱由棫冷哼。 “不抢,你背我走到青州?” 不敢吱声了,孙安缩了缩脖子。 踩上去沙沙作响,林子里的落叶很厚,沈炼和卢剑星在前面开路,朱由棫拄着拐杖走在中间,每走一步腋下就被树枝顶的生疼,孙安拉着阿晚跟在最后面。 树木渐渐稀疏,走了一里多地。 是个缓坡,前面透出光亮,坡下是一条坑洼的土路,路边孤零零的立着几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塌了一半。 只到人胸口,院墙矮的很。 夹杂着劣质烟草的味道,空气里飘来一股糊味。 四人停在坡上的灌木丛后,沈炼打了个手势。 往下看,朱由棫拨开几根带刺的枝条。 四个穿着破烂鸳鸯战袄的汉子围坐在火堆边,院子里生着一堆火,两根长矛靠在不远处的土墙上,腰刀都挂在身上。 里面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火堆上架着个破铁锅。 一头灰驴拴在木桩上,院子角落里正低头啃着几根枯草,旁边停着那辆独轮推车。 墙根底下还蹲着两个人,除了这四个人。 男的年纪不大,一男一女穿着粗布短打,满脸是血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女的披头散发衣服被扯破了半边,缩在男的旁边低声抽泣。 “抢来的,抢来的百姓。” “不好弄。” 盯着下面,沈炼摇了摇头。 “火堆离墙太远,他们坐的也散,我们翻墙进去落地就有动静,他们有时间拔刀。” 皱起眉头,朱由棫没说话,溃兵不如寇这在明末是常态,这帮人打建奴没胆子,祸害百姓倒是顺手的很。 一旦有人跑了引来清军,硬拼风险太大,或者这几个人临死反扑伤了沈炼卢剑星,接下来的路就没法走了。 的让他们自己散开。 最后停在墙根那两个百姓身上,朱由棫视线扫过那四个溃兵。 “老孙。” 赶紧凑过来,孙安吓了一跳。 “主子…主子吩咐。” “带丫头在这里待着,不管下面出什么事,别出声,千万别乱跑。” “哎!哎!” 转头看向沈炼和卢剑星,朱由棫出声。 “脱了,把你们身上的皮甲脱了。” 那是之前在村子里从清军伪军身上扒下来的皮甲,两人一愣,穿着虽然有血腥味但好歹能挡挡刀。 “脱。” 三两下解开搭扣,沈炼没废话把皮甲扔在地上,卢剑星也照做。 “藏起来,把你们的刀藏在衣服里。” 看着他们里面穿的普通短打,朱由棫压低声音。 “装流民。” “叫门?公子是想让我们去叫门?” “不,我去。” 指了指自己的断腿,朱由棫摇头。 “我是个瘸子,流民,没有威胁,你们俩扶着我走正门。” “不行!绝对不行!” 卢剑星急了。 “公子千金之躯,怎么能…” “闭嘴,少废话!” 语气发冷,朱由棫打断他。 “这破地方多待一刻就多一分死地,你们去叫门,那帮人看你们两个壮汉肯定起疑,带上我这个瘸子,他们只会当咱们是肥羊。” “走到火堆边上,听我出声,直接拔刀。” 盯着朱由棫看了一会儿,沈炼点头。 “老卢,听公子的。” 沈炼和卢剑星一左一右架住朱由棫的胳膊,把绣春刀塞进宽大的衣摆里。 深吸了一口气,朱由棫把那根树枝扔在地上。 “走。” 没刻意掩饰脚步声,三人顺着缓坡往下走。 院子里就传出动静,刚走到土路上。 “谁!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