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今晚不晚

　　伊莱走出变形术教室的时候，麦格教授大概已经开始后悔今晚把椅子挪到他旁边。消失术倒是没什么。真正麻烦的是伊莱的脑子。　　一块木头从中间切开以后，变形术从哪一刻开始承认那是两件东西？　　如果一个人的脑子坚信自己是一只老鼠，再把肉体也变成老鼠，解除变形的时候究竟是哪一部分负责把他变回来？　　还有树。长根吸水，长叶会光合作用，春天抽芽，秋天落叶。假如这样活上八十年，最后一斧子下去算伐木还是谋杀？　　麦格教授虽然明显不想回答最后一个问题，课还是教完了。所以她是个好教授。　　伊莱决定下周继续问。今晚先做点别的。他正好知道一个适合练危险魔法的地方。　　再停下来的时候，人已经在七楼了。　　只是有人比他早。　　那面本该空着的墙上正好开了一扇门，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门边的光落在她浅金色的头发上。　　德露西拉·马尔福。　　伊莱脚步一停。德露西拉也停。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这种时候，开口通常等于承认自己有问题。　　伊莱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她背后的门。德露西拉顺着他的目光回头。门正在消失。事情到这里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问题只剩下…　　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以及…　　他为什么也会在这儿？　　德露西拉手里还抱着一只小盒子。盒盖没扣好。一小截白色蕾丝从里面探出来，怎么看都不像是马尔福家的机密文件。　　伊莱看了一眼。德露西拉立刻把盒子换到另一只手。伊莱抬起眼。德露西拉也正盯着他。　　很好。双方都抓到了点东西。　　楼梯下面恰好传来脚步。不急不慢，正在往上。　　两个人同时往那边看了一眼。再转回来。　　德露西拉脸上的神情有了裂缝。她当然可以自己走。可伊莱还杵在这里。她也可以当作没看见。可伊莱显然已经看见得有点太多。　　脚步又近了些。　　德露西拉闭了一下眼，像是在心里跟某位祖先道歉，随后一把抓住伊莱的袖子，转身把他拽了回去。　　如果卢修斯·马尔福知道自己的女儿第一次把格兰芬多男生拖进秘密房间，是因为不想让巡夜的人发现她夜游，大概会需要一点时间理解事情的发展。　　伊莱暂时没有这个烦恼。　　因为门一关，他就看见了房间。先看到了裁剪台。　　再往旁边，是几排细线、银柄小剪刀、卷尺和叠得很规整的布料。窗边养着几盆小花，花盆上甚至系了细细的缎带。　　靠墙是一套茶柜，瓷杯、茶匙、糖夹、茶罐，一样不少。　　很精致。精致得完全没有实用价值。典型的大小姐奢靡。　　伊莱以前只知道德露西拉会泡茶、会插花，会一些据说女孩子应该会的东西。　　现在看来马尔福夫妇当年培养小公主的时候，课程安排比霍格沃茨还全面。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在另一边。　　娃娃。好多娃娃。巨多娃娃。　　有些穿礼服，有些穿小斗篷，还有几个明显是正在改衣服，袖子缝到一半，旁边的小衣架上挂着成套的帽子、裙子和手套。　　伊莱看了一圈。　　最后看见茶桌。桌旁坐着两个。　　一个黑头发，绿眼睛，还戴了一副小眼镜。　　另一个银白头发，红眼睛，白得非常有辨识度。　　伊莱低头看自己。又看看娃娃。　　银发的那个面前还摆着茶。旁边的哈莉也有。　　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可以不知道这个秘密。可惜已经晚了。　　坏了！　　德露西拉·马尔福不但玩娃娃。她还拿认识的人做娃娃。而且还让他们陪自己喝茶。　　伊莱慢慢回头。德露西拉站在原地，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有耳朵正在替主人诚实工作。红得都叫伊莱替它主人难堪。　　伊莱没有让她难堪太久。主要是担心再看下去，双方总得死一个。　　他拿起裁剪台上一件做到一半的小外套，看了看针脚，倒是真心有点意外。　　“好吧，我觉得做得挺漂亮。我本来就挺喜欢这种小艺术品。用缩小模型代替现实人物、自己安排角色关系，心理学上也算正常的象征性游戏。”　　德露西拉没动。伊莱又看了一眼茶桌。　　“当然，把我和哈莉安排在这里陪你喝茶，这部分的学术意义暂时还需要研究。”　　银发娃娃立刻被抓走了。黑发那个也没幸免。柜门一关，证据消失。　　从动作速度来看，德露西拉平时练习得应该不少。　　伊莱很识趣地转过身，研究起了窗边的花。　　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秘密还回去。　　他也是来找这间屋子的，只不过目的和裁裙子差得有点远。　　有几种魔法不方便在人多的地方练，寝室不行，空教室也不保险，他需要一个就算把什么东西切开了，也不会有人突然推门进来的地方。　　德露西拉听完，只问了一个问题。“波特知道？”　　“不知道。”　　她没再问。只是把刚刚藏娃娃的柜门又往里推了一下。伊莱莫名觉得她心情好了不少。　　可能是柜门终于关严了。　　大概吧。　　两个人在里面又待了一会儿。德露西拉继续收拾她那堆“微缩社会关系模型”，伊莱则喝掉了半杯她顺手倒出来的茶。　　味道不错。这项技能至少不是完全没用。　　等走廊安静下来，他们才重新出去。同一面墙。换个人。　　伊莱需要的房间显然没那么讲究。　　等门重新出现，里面的布置非常直接，地方够大，墙够厚，靶子够多，而且一眼就能看出只要别把自己炸死，其他问题都好商量。　　德露西拉跟着进去。她大概还想确认伊莱刚才那套不方便公开练魔法的说辞到底是不是为了替她圆场。　　很快，她确认了。　　伊莱抬起魔杖。神锋无影。没反应。　　再来。还是没有。第三遍，木靶甚至显得比刚才更健康。　　到第五遍的时候，伊莱已经开始怀疑斯内普年轻时是不是在这个魔法里夹带了什么私人情绪。　　第八遍。第九遍。第十遍。木靶安详如故。　　伊莱把魔杖放低了一点，盯着它。　　“没效果，没效果，还是他妈的没效果。斯内普当年到底往这里面塞了什么？”　　德露西拉原本坐在旁边，闻言猛地抬头。伊莱没解释。她张了张嘴，也没问。　　很好。双方的秘密协议开始发挥作用了。　　到了不知道第几次，木靶终于受伤。先是一道很浅的白痕。　　伊莱过去摸了摸。真的切进去了。之后事情忽然顺起来。　　浅痕变成裂口，裂口一点点变深。等他把【锋锐】里那些关于刀、距离的理解掺进去以后，下一发落下，木片直接掉了一块。　　啪。　　德露西拉低头看看地上的木头。又看看伊莱。伊莱自己也看了一会儿。　　“这就像话了。”　　够了。今晚没必要把一门黑魔法练成毕业项目。能用就行。剩下的以后慢慢折腾。　　而且练到这里，他又发现了另一个问题。有刀的知识。没刀。这多少有点不像话。　　布兰库格倒是有铁匠，只是他跟人家还不熟。看来周末又有事情做了。　　德露西拉一直没走。后来伊莱练变形术，她还在。换几个魔咒，她也在。　　到最后，她干脆把自己那盒针线拿过来，一边缝一只不知道给谁穿的小袖子，一边看他折腾。　　伊莱练魔法。她缝衣服。一个晚上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过去了大半。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他们出来。这时候其实已经该睡了。正常学生会回寝室。　　伊莱走到三楼的时候，决定再正常五分钟。然后他想起了邓布利多开学宴会上说过的那条走廊。　　禁止进入。可能遭遇极其痛苦的死亡。这种警告对于不同学生，效果显然不同。　　德露西拉发现伊莱换了方向。她只是在原地犹豫了一下，随后跟了过去。　　伊莱一个人的时候，夜游其实不算很难。　　他知道哪里会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也越来越知道怎样让自己别像个十一岁孩子一样满学校制造动静。　　德露西拉就不一样了。她走路也很轻。动作也不慢。比绝大多数同龄学生都利落。可她身上有香味。　　一点花香，一点茶香，还有某种伊莱叫不出名字、但一闻就知道肯定不便宜的东西。　　对人类来说挺好闻。对狗来说，基本等于她一路举着牌子：马尔福小姐到此一游。　　伊莱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门外了。开锁进去。　　第一感觉不是神秘，也不是恐怖。　　是狗味儿。很大的狗味儿。打鼻子，打脑壳的狗味。　　伊莱鼻子动了一下。说实话，挺臭。　　德露西拉明显也闻到了，脸上的表情相当精彩。　　里面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呼吸声越来越重。伊莱抬起头。左边的脑袋正在醒。旁边那个也跟着动了。　　等第三双眼睛睁开，他觉得刚才那个味道太明显的判断已经没什么继续研究的必要。　　路威也看见他们了。六只眼睛。两个人。场面很公平。　　伊莱往后退。“我认为参观到这里就可以了。”　　德露西拉这一次毫无异议。　　两个人刚退出去，里面的吼声便跟着撞上门。门板震了一下。走廊另一头立刻亮起灯。今晚显然还有别的游客。　　洛丽丝夫人蹲在那里。费尔奇的声音紧跟着传过来。　　伊莱看她。德露西拉看伊莱。　　下一秒一起跑。　　这时候，双人夜游的缺点终于全面暴露。伊莱能钻的地方，德露西拉不一定愿意钻。伊莱能提前停住的地方，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停。　　最麻烦的还是那只猫。洛丽丝夫人简直爱死了德露西拉身上那点香味。　　两个人第一次藏进拐角，不到十秒，猫眼就在另一头亮了起来。　　伊莱沉默了一下。“你平时到底用多少香水？”　　德露西拉气还没喘匀，回头狠狠看他。现在显然不是讨论马尔福家日常护理标准的时候。　　他们继续跑。费尔奇比想象中麻烦得多。　　伊莱很快发现，几十年抓夜游学生这件事确实能培养出一种非常朴素但实用的专业素养。　　你以为他在后面。一拐弯。他在前面。　　你以为那条路能走。他已经从另一头堵过来了。　　不会魔法。但会抓学生。专业方向相当明确。　　伊莱连着改了几次路线，终于把费尔奇暂时甩远。洛丽丝夫人却还在，像一根长了腿的追踪咒。　　最后伊莱顺手从旧盔甲上拆了一只铁手套，用漂浮咒往另一边走廊扔出去。　　咣！猫回头。　　德露西拉根本不用提醒，撒腿就跑。　　伊莱跟上以后才发现，她只是不会藏。跑得倒是真快。　　这点很好。至少不用背她。两个人一路折回七楼，谁都已经没兴趣再回各自寝室了。　　德露西拉扶着墙缓了一阵，头发乱了，袖子上蹭了灰，但那个小盒子还好端端抱在怀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忽然笑了一声。马上又收住。　　伊莱看过去。她继续板着脸。　　过了两秒，肩膀又抖了一下。这次没救回来。　　完了！　　马尔福家的小公主今晚违反了宵禁，暴露了秘密娃娃房，围观了一个格兰芬多练黑魔法，跑去看三头犬，还被一个哑炮带着猫追得绕了半座城堡。　　现在最糟糕的事情出现了。她居然觉得挺好玩。　　这一条绝对不能让潘西知道！卢修斯最好也不要！　　有求必应屋今晚第三次开门。这回要求最朴素。能睡觉。别被抓。　　房间很给面子，弄出了好几张床，还贴心地在中间隔了屏风。德露西拉挑了离门远的。　　伊莱随便占了一张。到了这个点，谁还管什么睡衣、寝室、学院。　　伊莱鞋一脱，往床上一倒，很快就没动静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德露西拉已经坐在镜子前梳头。她正试图把昨晚那个满城逃跑的马尔福重新梳回去。　　伊莱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找早餐。桌上没有。他又仔细想了想。依旧没有。　　昨天晚上麦格教授讲了半天甘普基本变形法则，伊莱本来觉得理论这种东西，总要实践以后才更有说服力。　　现在有了。　　他穿上鞋，叹了口气。“好吧，甘普赢了。”　　镜子前的人肩膀一抖。德露西拉低下头，拿梳子挡了挡脸。　　没挡住。笑声还是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