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京科举出身,三十八岁就干到了户部尚书的位置,是个难得的人才。 还有一层身份就是富弼的乘龙快婿; 而富弼,亦是老宰辅晏殊的女婿; 你看,老一辈的士大夫们虽说人不在朝廷,但他们的影响却从没消失过。 这不是个例,通过种种隐秘的关系,来实现政治生命的延续,这是古往今来所有混仕途之人的普遍选择。 宋仁宗时期,大臣们顶撞帝王被视为正常现象。 哪怕现在的帝王表现的极为反常,也没怎么改变这种社交惯性。 再者,冯京说的都是实话,他除了态度有点不好外,真没什么太大毛病。 户部尚书拿钱说事,所针对的可不单单是王安石! 杀鸡儆猴,士大夫阶级扔出一根锋利的长矛来,想要的自然是帝王妥协,以夺回他们所失去的权利。 冯京只是导火索,意义是抛砖引玉。 如果帝王处置不妥当,后续的狂风暴雨将陆续袭来! 财政、军政、日后的大政方针等等…皆可成为攻讦的目标。 为了争夺阶级利益和话语权,这些士大夫显然已有些磨刀霍霍的意味。 面对这群准备充分,志在必得的士大夫们,赵祯并没有太多在意的欲望。 “你们若是点头,将西夏俘获之财皆纳入内藏库,那这五亿余缗的开销便算朕的。” 说完,他就似笑非笑的注视着群臣。 冯京皱起眉头。 朝中低声议论声四起: ‘西夏虽勇悍,却地寡民稀,能榨出多少钱财来?’ ‘强如我宋,对此等不可想象之亏空,群臣皆束手无策,官家似空口白牙就可成事,着实可笑’。 ‘就是把西夏卖了,能抵一两亿缗哉?’ 但也有不少人,默而不语。 理性的看,西夏人的油水真不多,连大宋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了。 想通过这五亿余缗的财政窟窿,来堵住士大夫们的悠悠众口,真似乎有些天真了。 然而,最近几年来发生的诸多事,真的可以用所谓的‘理性’去分析吗? 好多人都隐隐有着一丝不安之感。 “恕臣直言,即便许入内藏库,官家莫非真能填上这窟窿?”冯京很快冷静下来,脸上的质疑丝毫都不加以掩饰。 赵祯的情绪保持着惊人的稳定性:“只要你们答应,朕就补上。” 没有拉扯,没有愤怒,只是用这最平和的态度,诉说着最让人吃惊的承诺。 这下冯京可有些紧张了起来。 毕竟不是与帝王私底下奏对,如此众目睽睽,无论帝王还是臣子,说出去的话就必须要兑现。 别看他怒气冲冲,怒批诸多现状,但底线还是半分不含糊的。 无论赵祯所说的西夏之财,是否真的能够堵住这偌大的财政窟窿。 将战争所得归于国库还是内藏库,连中书都不可能轻易定论,哪有他一个小小户部尚书逞能的空间? 冯京一时拿不定注意,便悄无声息的向后退了退。 各处目光纷纷汇聚在韩章这里。 见自己瞬息被万众瞩目,这位有些年迈的中书首富不由得暗暗皱起眉头。 一阵恍惚,双手之间的笏板险些都掉在地上。 他是嘉佑年才被赵祯重新提拔起来的‘新锐’,和大多数的士大夫同僚比起来,对近期赵祯的了解要更多一些。 若说别人,哪怕说的再怎么合乎情理,他也会保留意见,不肯轻易信任; 但赵祯不一样,他已经创造出太多匪夷所思的‘奇迹’,如果你轻易否定了对方,是极容易被狠狠打脸的。 也就是说如果赵祯心里没底,他必然不可能当众乱说。 虽然这很反常识,但韩章已是不愿意为此去冒险了。 真正的问题正在于此: 如果赵祯真想将这笔战争收入纳入私藏,那谁也拦不住; 且此例一开,日后再有类似的收入,帝王就有理由去循旧例。 这对于士大夫们而言就太可怕了。 因为这不单单将开一个很坏的头,使日后国家级别的横财,尽皆纳入帝王私库; 更会给世人留下,‘满朝士大夫不如帝王一人’的无能印象,被后人唾骂; 他们还想帮着帝王管理国家,萌荫后世子孙的梦想,也必然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当今日朝议本该由士大夫们全程主导着方向,对帝王施压,甚至重新掌握话语权的形势,悄无声息之间就被逆转,哪怕是这位见惯了宦海沉浮的官场老狐狸,也是阵阵胆寒,一时间方寸大乱,全然找不到个头绪。 虽然只是和帝王进行了一次试探性交锋,可形势转变之快,却是让所有士大夫们都惊掉了下巴。 他干了大半辈子高层,还从没这么窘迫过,从来没有! 刘沆、曾公亮,这都是全然不弱于韩章的官场老狐狸。 政治敏锐性,几乎大差不差。 哪怕申仕林、海凌政、盛紘这些新锐,其实也都有类似的感知。 这也是冯京为何刚开始还咄咄逼人,却在帝王稍稍反击之时,马上就选择偃旗息鼓,将球踢给中书的原因。 都是千年狐狸,玩什么聊斋? 当这个让人恐惧的棘手难题,无论如何也似乎是无法解决之时,包括韩章、曾公亮等人在内,好多人都是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了盛紘。 我们劝,官家未必肯听。 但你可是盛贵妃的生父啊,你去劝,官家能不卖你个面子? 期待越来越多,压力也越来越大,貌似清澈的空气之中仿佛已凝结着惊涛骇浪。 没有意外, 任凭赵祯和韩章他们如何去关注盛紘,他就当没看见。 “盛参知,你怎么看?”韩章最终还是没羞没臊的提醒了对方一句。 盛紘睁了睁有些惺忪的双眼:“全凭首辅做主就是。” 眉毛不自然挑了挑,韩章苦笑着摇了摇头,再不多言。 能看出真实形势的一部分人,对盛紘的软弱感觉到失望。 连赵祯也是有些遗憾的收回了目光。 他的这个老丈人,的确是此时主动站出来,和帝王沟通的最佳人选。 可惜就因为胆小怕事,错失立人设的良机! 既然如此,那日后的许多战略级谋划,包括人事调动等等,也就没这老滑头的份了。 沉默解决不了问题。 士大夫们既然调教不了帝王,那就只能被帝王狠狠调教! 正如韩章他们所猜测的那样,当赵祯想要在这诡异的沉默中,说出该如何安置这比西夏款子之时,却是见到盛长柏在人群中突兀的开口:“此事不可!” “战争之财分属于国家,即便是所得足以弥补五亿缗亏空,亦当归入国库,岂有归入官家私库之理?”